阿拾带走三十个人那天,阿穗也领了一桩差事,是陈老竿亲口派的。
“文丐棚那几个人,别闲着。让他们去集市上,帮商户吆喝吆喝。”
阿穗一听,就知道这差事的分量。
这回不是讨,是唱。唱了,人家给钱;不唱,人家不给。可这钱不是施舍,是请他们唱的工钱。
“你那副嗓子,全庙都知道。”陈老竿说,“当年你在庙会上,一段莲花落,把一街的人听哭了。”
“总竿,那是唱苦的。”
“这回唱甜的。”陈老竿说,“集市是做买卖的地方,买卖人,最怕丧气。”
阿穗点点头,揣着一把破蒲扇,带着文丐棚那几个人,去了西街集市。
一个是老周,一个叫半句,还有一个姓吴的,脸上有块白斑,人人叫他白脸吴。剩下两个是半大孩子,一个叫豆芽,一个叫三子。
五个人站在集市口,谁也不说话。
“咱们唱什么?”老周先开口。
“唱买卖。”阿穗说。
“买卖怎么唱?”半句说,“我只会唱‘一进门来泪汪汪’。”
“那你就闭上嘴,别开口。”老周说。
“我话都说一半,你让我闭?”半句说,“我这一辈子,就没闭过。”
白脸吴一笑:“你这一辈子,话没说完过,闭不闭,都一样。”
阿穗拦住他们:“别斗嘴,先找个摊子。”
她抬头看了一圈。东头一个卖豆腐的,姓张,人称豆腐张,那豆腐摆在木板上,白生生,一块一块,像切好的玉。西头一个屠户姓王,案板上的猪肉切得整整齐齐,油光水亮。中间几个卖针头线脑的、卖草鞋的,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意冷清。
阿穗指着豆腐张的摊子:“先去那家。”
“为什么先去豆腐张?”老周问。
“因为豆腐张抠。”阿穗说,“抠的人最知道钱要紧。你帮他一吆喝,他就算舍不得给,也不好意思撵你走。”
老周嘿了一声:“这话有道理。”
五个人走到摊前。豆腐张正蹲着搓手,一脸苦相,摊前半天没来一个人。
“张大叔。”阿穗拱手。
豆腐张抬头,一看是几个叫花子,脸就沉了:“走开走开,我这豆腐刚出锅,别沾手。”
“我不沾手,我帮你吆喝。”
“吆喝?”豆腐张愣了,“你吆喝什么?”
“吆喝你的豆腐。我一吆喝,你摊子前头准围一圈人。”阿穗说,“吆喝完了,你看着给。给两个铜板也行,不给也行。可你要是给——你这摊子,我天天来吆喝。”
豆腐张心里那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转了两圈。反正不要钱,试试。
“行。”他说,“吆喝砸了,我可不管。”
“砸不了。”
阿穗把破蒲扇往腰里一插,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那位大姐听我言——”
她一开口,那嗓门一下就起来了。不高,可亮,清得像井水,直往人耳朵里钻。
“张记豆腐白又嫩,一刀切下颤三分。”
“颤三分”这三个字,她唱得又轻又软,像真有一块豆腐,在刀底下抖。
“锅里滚水煮一滚,筷子夹起不断根。”
“老人吃了牙口好,娃娃吃了长精神。”
她唱到这儿,往前一步,冲着人堆一扇子一扇子地拍手心。
“一吊钱买三块,两吊钱抬家去,一锅能吃整三天。”
人群里先是一静,然后哗地一下,围上来七八个人。
“来三块!”“给我来五块!”“张大,你这豆腐真像她唱的那么嫩?”
豆腐张乐得嘴都合不拢,一边切一边喊:“嫩!你来摸摸,凉得跟玉一样!”
只一炷香的工夫,案板上白生生的豆腐,剩下三块。
老周看得眼都直了:“这……这就卖出去了?卖豆腐这么容易?”
“那咱们早该来——”半句说。
“闭上你的半句。”老周说。
阿穗收了扇子,走到豆腐张跟前。豆腐张抬头看看她,又看看剩下那三块豆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数了十来个铜板,塞到她手里。
“拿着,明天还来。”
阿穗把铜板揣进怀里,那一刻,心里有点发热。
这十来个铜板,跟讨来的不一样。讨来的,是人家看她可怜,随手一扔;这十来个,是人家看她有用,亲手递过来。
差在哪儿,她一时说不清,可心里明明白白,不一样。
第二家,是王屠户。
王屠户长得壮,一脸横肉,两条胳膊比阿穗的腰还粗。他一见几个叫花子过来,眉毛一立:“干什么?”
“帮您吆喝。”
“我这肉不用吆喝。我这刀一拍,全街都知道,王屠户家的肉新鲜。”
“可您这摊子前头,没几个人。”
王屠户低头一看,还真是。他那摊子位置偏,又在西头,人家买肉都往东头去,他这儿半天来一个,还是问价的。
“行。”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吆喝好了,我多给你两斤下水。”
阿穗心里盘算了一下。卖肉跟卖豆腐不一样。素要清,荤要香。唱豆腐得唱得嫩,唱肉得唱得馋。
她清了清嗓子,把嗓门压低了一点,带着点粗。
“那位大哥听我讲——”
“王屠户的刀,快如风;王屠户的肉,红似霞。”
“一刀下去油汪汪,两刀下去香满巷。”
“红烧肉肥而不腻,白切肉蘸蒜更香。”
“丈母娘来了切一盘,姑爷上门割半扇。”
她唱到“丈母娘”那儿,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这丫头,嘴真甜!唱得我肚子都饿了!”
王屠户乐得直拍案板。
阿穗接着唱:“小孩子嘴又馋,见了肉走不动。买了肉回家炖,一锅香满院飘。邻居闻见来敲门,问你家炖的啥?你说:王屠户的肉,就是这么香!”
这一句唱得又响又俏,人群里笑声一片。
“来二斤!”“给我割半扇!”“王屠户,你这肉真这么香?”
王屠户一边割一边嚷嚷:“香!你闻闻,这刀上都带香!”
阿穗收了扇子,老周忽然凑上来。
“阿穗,我也会唱,让我来一段。”
“你会唱?”
“会。我年轻时在庙会上唱过。”老周说,“我唱一段《哭五更》。”
阿穗心里咯噔一下:“《哭五更》?老周,那是丧事上唱的。”
“我知道。可我会改,我把‘哭’改成‘笑’。”
“你别——”
话还没说完,老周已经撸起袖子往前一站,把脖子一伸,嗓子一提,张口就唱。
“一更里来——泪汪汪——”
这一嗓子又尖又颤,像猫被踩了尾巴。集市上的人,全都回过头来。
“我郎得了——什么病——”
“浑身发烫——起不来床——”
阿穗的脸,一下就白了。
这哪是“改成笑”。这是原原本本,一字不差,把丧事上那段《哭五更》,从头唱了出来。
人群里先是一愣,接着有人骂。
“这唱的什么玩意儿?”
“大清早的唱死人,晦气!”
“王屠户,你这肉是不是也不新鲜,招这么个丧门星来?”
刚才还热闹的摊子一下冷了。有人扭头就走,有人把肉往案板上一放。
王屠户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黑。他把刀啪地往案板上一拍。
“老周!你他娘的给我闭嘴!”
老周被这一嗓子吼得愣在那儿,张着嘴,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我……我这是改了的……”
“改个屁!你这是咒我!大清早的哭五更,你安的什么心?”
“我……”
“滚!都给我滚!”
阿穗赶紧上前,把老周往旁边拽,一边拽一边赔笑:“王大叔,对不住,他年纪大了,脑子糊涂,我这就带他走。”
“带走!往后别来我摊子跟前!来了我打折他的腿!”
阿穗把老周一直拽到集市墙角,才松开手。老周站在那儿,一脸委屈。
“我真是改了的。我本来第二句就要改成‘一更里来笑哈哈’……”
“你改第二句有什么用?”阿穗说,“第一句一出口,人家就当你唱丧事。你第二句再笑,人家也笑不出来。”
“那我该怎么改?”
“你别改了。你闭嘴。”
老周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半句在旁边开口:“我早说了,唱曲这活儿,得看人。”
“看什么人?”
“看什么人听。老周这嗓子,是丧事的嗓子。你让他唱喜事,他就——”他停了。
“就怎么?”老周瞪他。
“就剩下半句了。”半句说。
老周气得直跺脚。白脸吴笑得直不起腰:“半句,你这一句算是说全了。”
阿穗没笑。她心里明白,这一闹,不光是王屠户那一摊子的事。集市上的人眼睛都看着,刚才那一出已经传出去了。不远处几个摊子都在往这边瞅,有的摇头,有的窃窃私语。
再这么下去,别说挣钱,这帮人怕是连集市都进不来。
就在这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阿穗姐!”
她回头。阿拾从人堆里挤过来,一身泥,裤脚卷着,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汗。
“你怎么来了?”
“总竿让我来看看。他说你们头一天出来,怕出事。”
“出事了。老周唱了段哭五更。”
阿拾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阿穗瞪他。
“我笑,”阿拾说,“我那边三十个人头一天上工,砸了半匹绸子。你这边五个人头一天吆喝,唱了段丧事。咱们这栖流社,头一天开张,就砸了两回。”
阿穗一肚子气,听他这么一说,倒有点想笑。
“你别笑了,你倒是想个法子。这帮人往后还得靠这个吃饭。”
阿拾收了笑,看了看墙角这几个人,又看了看集市那头。
“法子有。”
“什么法子?”
“口号。”阿拾说,“唱曲得看嗓子,看场合,看人,这活儿太细,他们学不会。可口号简单——一句一句,短,顺口,见什么喊什么。不用唱,喊就行。”
“喊能比唱好听?”
“唱是给人听的,喊是给人记的。”阿拾说,“听完了忘了;记住了,回家还念叨。”
“那你编一个。”
“卖豆腐的喊什么?”
“白又嫩,一刀颤,筷子夹起不断根。这是我刚唱的。”
“那就砍短。‘张记豆腐白又嫩,一刀下去颤三分。’三句,够了。”
“卖肉的喊什么?”
“王屠户的刀快,肉香。”
“那就喊:‘王屠户的刀,快;王屠户的肉,香。’六七个字,一喊,全街都听见。”
“这也太简单了。”阿穗说,“简单得像骂人。”
“越简单越好记。你唱一段,人家记一句;你喊一句,人家记一辈子。”
“可人家凭什么信?”老周插嘴,“咱们喊,人家就当咱们是骗子。”
“所以得有个规矩。”阿拾说,“咱们给谁吆喝,就得先尝一口,先看一看。张记的豆腐,咱们吃一块;王屠户的肉,咱们看一眼刀口。尝了看了,咱们才敢喊。喊错了,砸的是咱们自己的招牌,不是人家的。”
阿穗的眼睛慢慢亮了:“这话在理。”
阿拾拍了拍手:“都听着。从明儿个起,不唱曲了,改喊口号。一人守一个摊,见人来了就喊,喊得响,喊得齐,喊得像个样子。喊得不好,人家笑话;喊得好了,人家掏钱。”
“还有一条——谁也别逞能。老周,你嗓子好,可你那嗓子是丧事的嗓子。你就别喊了,你管收钱。”
“半句,你话只说半句,正好。你就喊前半句,后半句让别人接。”
半句一愣:“我这一辈子,头一回,有人夸我这毛病。”
“这不是毛病,这是本事。你把话留半句,人家就想听下半句。人家一想听,就围过来了。”
半句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头,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好。这回,我说全了。”
墙根底下,豆芽和三子笑得直打滚,白脸吴也笑了。
阿穗站在旁边,看着阿拾,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旧戏台上,她跟这孩子说过的那句话——你心里,压着一桩不能说出口的官司。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事。现在她觉得,这孩子心里装的不光是一桩官司,还装着一整个栖流社往后怎么活。
她收回目光,把破蒲扇往腰里一插:“行。那明儿个,咱们试试。”
“试。”阿拾说,“试成了,这集市往后就是咱们的地界。”
“试不成呢?”
阿拾笑了笑:“试不成,我再想个法子。”
他转身往集市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来:“阿穗姐。”
“嗯?”
“今儿个王屠户那摊子砸了,可张记那摊子卖出去了。”他说,“这说明咱们能靠自己的一张脸、一副嗓子,挣着钱。这钱,跟讨来的不一样。”
阿穗没说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十来个铜板。
铜板还是凉的。可她攥着,觉得热。
她抬起头,看见集市上人越来越多。
她忽然也想喊一句。清了清嗓子。
“张记豆腐白又嫩——”
喊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一刀下去,颤三分。”
喊完了,她站在集市口,笑得直不起腰。
远处王屠户的摊子还冷冷清清。可阿穗知道,明天会热闹起来。
只要她们,喊得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十一章:集市上的莲花落》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