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审堂不设匾额。
甘棠被两个军汉押进来时,先闻到一股陈年桐油味——堂上十二根柱子,根根刷过三遍桐油,防蛀,也防人伸手乱摸。她拿眼角扫了一圈:左侧屏风后头立着四个人影,脚步沉,是着甲亲兵;右侧账房先生桌前摞着三本蓝布面册子,边角卷毛,被人翻烂了。
燕镡坐在正位,手里捏着一块东西。甘棠眯眼一瞧,是昨儿碟子里缺角糖糕剩下的那半拉,搁了一夜,糖壳返潮发黏,周围爬了一圈蚂蚁。
“你说这是你做的。”燕镡把糖糕搁在案上,腾出手碾死一只蚂蚁,指腹在抹布上蹭了蹭,“府里大厨房的糖,也是你讨的?”
“回将军,是。”
“讨了多少?分几回讨?每回多少?”
“三回。头回二两,二回三两,三回五两。采买郑管事嫌我讨得碎,立了规矩:每回讨糖得报他,账上记一笔‘女眷零用’。”
燕镡没接话。他右手食指在案面点了两下,屏风后有人应声出去。不多时,郑绒被提溜进来,袍角掖在腰带里,一进门先给燕镡磕了头,再冲甘棠作了个揖,脸上堆着笑,汗从鬓角往下淌。
“郑绒。”燕镡开口,“她说的,对得上?”
郑绒哈着腰:“将军明鉴,府里女眷讨个糖糖豆豆的,账上都有。甘娘子三回,一共十两,错不了。”
“那十两糖,从哪**出的?”
“自然是大厨房作料库。”
“作料库的糖,谁验的?”
郑绒眼皮跳了一下。“按规矩,进门有验,入库存样。上月头一批糖是小的亲手验的,白亮亮,化了水也清,没毛病。”
燕镡把半块糖糕往前一推:“你验的糖,做出的糕,我吃了一口,尝出了北境军粮的味。大厨房的糖掺了东西。郑绒,谁经的手?”
郑绒的汗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砸出一个小圆点。他没马上接话,眼珠子往左一挪——甘棠顺着那方向瞥,瞅见左侧屏风边缘露出一截袍摆,石青色,绣云纹,不像府里人穿的。
燕镡不动声色,换了条腿叠着,靴尖冲郑绒抬了抬:“问你话。”
“小的、小的经手是不假。”郑绒拿袖子蹭脸,“可每回入库,都按章程留样封存。将军若不信,拆封对样——糖样若跟糕里对得上,小的认;若对不上,那便是出了库之后掺的。”
燕镡朝账房先生抬了抬下巴。先生起身,从柜里捧出三个白瓷小罐,罐口封条泛黄,火漆上有鹰形戳。当堂拆封,倒出三撮糖,白里带一丝牙黄,凑近了能闻见一丁点焦土气。
甘棠鼻子动了动。
她上前半步,被亲兵拿刀鞘一挡。甘棠也不争,就地蹲下,从袖口摸出块干净帕子,把三撮糖各拈了一粒搁帕子上——一粒大厨房的样糖,一粒她昨儿做糕剩的碎糖,一粒从半块糕上抠下来的。
“将军,借碗温水。”
燕镡抬了抬眼皮:“拿。”
温水端来,甘棠把三粒糖分别化在三个粗瓷碗底。头一碗水色清亮,第二碗浑了一层薄絮,第三碗絮子最重,漂着几星油花。她端起第二碗凑到鼻尖——甜里裹着股铁锈气,底下一丝焦苦,是陈年杂粮炒糊了又磨成粉的味。第三碗更冲,苦头压过了甜头。
“大厨房的样糖干净。”甘棠拿指头在碗沿点了一点,伸舌尝了尝又吐回帕子里,“第二碗这糖,掺了炒糊的粟米粉,还有一样东西我辨不出,反正不是粮食。第三碗里这两样掺得更多,还多了一层东西——怪不得将军吃着糕,尝出了军粮味。”
燕镡盯着那三只碗,半晌没出声。堂上静得能听见屏风后人换脚时甲叶子蹭布面的轻响。
“郑绒。”他声音沉下去,“样糖是干净的,出库之后脏了。库房钥匙在谁手里?”
郑绒一张脸白成了宣纸:“库房两把锁——一把小的收着,一把……一把在费大人派来的监库手里。小的一个月的钥匙,月初领,月末缴,中间不敢离身。”
“费守田的人。”燕镡把半块糖糕拿起来,翻了个面。糕底沾着片干枯的桂花碎,他捻起来看了看:“监库姓什么,住哪。”
“姓冯,住在东市后街第三户。只是——”郑绒咽了口唾沫,“将军,这话小的本不该说。上月监库来府里,带了费大人的话:军粮核验在即,府里出入的粮糖作料,得‘新旧分记’。小的为难,新糖旧糖分了两本账,冯监库说,新账他带走核,旧账留府里。大厨房现用的,是他带来的‘新糖’。”
“新糖哪来的?”
“费大人从北境粮道调的余粮里筛出来的。”
甘棠听到“北境粮道”四个字,把手里帕子叠了叠,慢慢塞回袖口。她心里那杆秤砣落了地——这不是将军府上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小管事捣鬼。户部核验官一调粮、二分账、三换糖,三步都踩在将军府脖子上。她做甜点这些年,最恨的就是把好料换成次料还照着好料开价。料换了,味就变了,味变了,吃的人轻则皱眉重则伤身。
“将军。”她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我有句话。”
燕镡抬眼。
“这糖里的东西,能让您尝出军粮味,说明它跟北境军粮里掺的那味,是同一个来路。”甘棠把手往袖子里揣了揣,“大厨房的糖被换了,府里上下这几个月吃进去的,全是这个。您打仗身上带伤,伤口好得慢不慢?底下兵卒吃了这号粮,拉肚子的多不多,没力气的多不多?”
燕镡搭在案上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身后站着的副将,姓呼延,一直没吭声,这当口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被燕镡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呼延嘴唇动了动,到底憋住了。
“说得像你见过。”燕镡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没见过兵。”甘棠实话实说,“可我在灶上见过坏粮。好米好面坏一点,头一个尝出来的不是嘴刁的人,是干重活的。扛包的、挑水的、跑堂的,吃下肚就手软脚软。您手底下的兵,要是也软了——”
“够了。”
燕镡打断她。他站起来,绕着案子走了半圈,靴跟磕在青砖上,一步一个响。走到郑绒跟前时停下,伸手从郑绒腰带上解下那串库房钥匙,拎着环晃了晃,铜钥匙碰出脆响。
“库房钥匙换了,从现在起归我亲兵收着。”他把钥匙往呼延手里一扔,“大厨房上下十三口人,今天起不许进出,挨个查手。郑绒——”
郑绒扑通跪下:“将军!小的没掺假!小的要是掺了一个米粒的假,小的天打雷劈——”
“你采买管事撤了。”燕镡说,“账本留下,人回去。这案子查清之前,不许出府,不许见外人。”
郑绒磕了三个头,退出去时腿是软的,扶着门框才站住。经过甘棠身边,他脚下一顿,嘴张了张,终是一个字没敢往外吐。
甘棠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明白:郑绒刚才那句“新糖哪来的”,是拿命换的。费守田要是知道他吐了这些话,郑绒就是下一块被换掉的料。
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这才发觉自己一路都屏着气。若郑绒真被灭了口,下一个被推出来顶缸的,就是她。
“你。”燕镡指了指她,“留下。”
堂上人退干净了,只剩呼延抱着刀守在门口。燕镡走回案后坐下,指节叩了叩那三只碗:“你刚才辨糖,靠鼻子?靠舌头?”
“都靠。糖这东西,鼻子闻个大概,舌头定了准。”
“你失了味觉没有?”
甘棠心里咯噔一下。她昨儿做完那块糖糕,就尝不出甜了。今早含了颗酸梅子,酸味在,甜味像隔了一层布。按她估摸,得等过了今晚,甜味才回来。
“将军问这个做什么。”她没答,反问。
“府里能用的人不多。你刚才那三碗水,账房先生看了半辈子账,没看出名堂,你蹲下去就分明白了。”燕镡身子往前倾了一寸,“我要你在大厨房当堂点糖。府里所有进出的糖、面、油、米,每批入库,你先过一遍。点出问题,我办人;点不出,你担。”
“点出问题我担,点不出我也担。将军这买卖,我横竖都是赔本。”
“你昨儿做糕,换了一顿牢饭。”燕镡面无表情,“今儿点糖,换一条活路。做不做?”
甘棠盯着他看了三息。将军眉骨上有道陈年刀疤,疤痕发白,衬得那双眼格外黑。她把目光挪开,落到案上那半块糖糕上。
“做可以。我有三个条件。”
“说。”
“头一条,我做糖用的料,从验过的库里单提,单封单存,旁人碰不得。第二条,我每点一批,给我一张单子,写清出入库时辰、经手人,少一样我都不签。第三条——”
她停了停,从袖子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粗布小袋,解了绳口,倒出两粒黑乎乎的东西搁案上。是两颗酸梅子,皮皱巴巴的,沾着点糖霜。
“我做糖点得占舌头。每次做完,我得含这个缓一缓。这梅子是我自己带来的,往后每月从公账走二斤糖渍梅子,只是分吧。”
燕镡捻起一颗酸梅看了看,丢进嘴里嚼了。嚼完,他脸偏了一下——极短的,像被什么味道打了个措手不及。
“什么味?”
“酸。”甘棠说,“就剩酸了。”
燕镡没再问,把剩下那颗梅子推回她面前:“三件事依你。从明儿起,大厨房归你点验。呼延——”
门口副将应声。
“腾一间耳房出来给甘娘子做点验房,门上加锁,钥匙归她。”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库里的糖,全封了,一斤也不许动。查清之前,府里上下改吃官盐仓调来的粗盐——甜味停一停。”
呼延抱拳应了,退出去时冲甘棠飞快地一点头。那一点头是什么意思,甘棠没琢磨透,但她看得出来:这位副将知道军粮的事,而且憋了很久。
她收了酸梅,转身要走,燕镡在后头叫住她。
“甘棠。”
她回头。
“你刚才说费守田从北境粮道调余粮筛新糖——”他手指压在账本上,指甲盖泛白,“这话,是郑绒说的,还是你知道的?”
甘棠站在门槛上,日头从廊外斜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
“将军心里,怕是早就有数了吧。”她说,“郑绒一个小小采买,敢把费大人的人安排在哪个屋、新账旧账怎么分,说得清清楚楚——他背后没人撑着腰,敢说?”
燕镡没接这茬。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甘棠前脚跨出院门,后脚就听见院里脚步声急急地来。一个门房连滚带爬冲到审堂阶下,嗓子劈了:
“将军——户部费大人到了二门!带着核验文书,说、说——”
“说什么。”
“说听说将军味觉回来了,那军粮账,要重算!”
甘棠裹紧袖子往前走,没回头。身后审堂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燕镡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鸦雀无声:
“呼延,开中门。请费大人——正堂说话。”
甘棠拐过月洞门时,手插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盒酸梅。她摸出一颗含在舌根底下,酸得腮帮子一缩。甜味还是隔着一层布。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离今晚还早着。
费守田来得比她算的快。这老东西抢在查库之前进府,摆明了是来掐断线索的。核验文书一摊,军粮账一翻,郑绒那几句实话就成了“一面之词”。将军府查案,查到户部头上,哪个敢作证?
她走到大厨房门口,里头锅碗瓢盆摔得山响——撤了管事,封了库,灶上人正慌着。一个粗使婆子端着一盆发好的面出来,见着她,拿眼剜了一下:“哟,冲喜娘子这是要高升了?往后灶上做啥,还得您点头?”
甘棠没接话,伸手从她盆里掐了一小团生面,搁嘴里嚼了嚼。
面是好面,没掺东西。发酵的酸香慢慢在舌尖散开,她又嚼了两下,忽然顿住——这面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涩,是碱大了。碱大了的面,蒸出来发黄,压不住酸,得拿糖找补。可糖封了。
她扭头看那粗使婆子:“这面什么时候发的?”
“晌午头。”
“碱谁搁的?”
“费大人带的监库说新糖得配新法,教了咱一套发面的方子——”
甘棠把手里剩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拍。
“方子拿来我瞧。”
粗使婆子还想犟,灶上掌勺的老厨子从灶眼后头伸出脑袋,喝了一声:“给她瞧!将军都发话了,往后灶上听她的!”又冲甘棠一抬下巴,“甘娘子,方子在账房柜格里锁着,跟新账搁一块儿。”
甘棠撸了撸袖子往账房走,脚底踩在灶间潮乎乎的地面上,一步一个湿印子。她心里盘算得明白:费守田教发面方子,方子里要加糖,糖得从他手里调——这一条线串下来,整个将军府的灶,早就捏在他手心里了。
现在糖封了,面发不好,全府上下几百张嘴等着吃。费守田人还没到正堂,先往灶上递了把软刀子。
她推开账房门,一眼瞅见柜格里搁着一卷发黄的纸,纸上墨迹新鲜,最上头写着:“大厨房新法发面方:每十斤面,加新糖三两,掺碱半钱——”
甘棠把方子抽出来,凑到窗边的光照了照。纸背面透出几个字,是从前头那本旧账上撕下来又裱糊过的——旧账上有句“北境粮道支取杂粮肆佰石”,日期就在半月前。
她将方子叠好,揣进怀里。正堂那头传来二门开合的响动,有人在喊:“费大人到——”
甘棠把账房门带上,钥匙在掌心攥得发烫。她得赶在费守田翻账之前,把这张纸上的东西坐实。
笃、笃、笃。
账房后窗外有人敲了三下,轻而急。甘棠贴窗缝往外瞧,郑绒蹲在墙根底下,脸埋在两膝之间,肩膀一抽一抽的。听见她开窗,郑绒抬起脑袋,眼眶红通通,嘴皮子哆嗦着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
“甘娘子,我刚才少说了一件事——冯监库跟我说过,新糖要是查出来,就推到死人头上。府里那个上个月‘病故’的老厨子,就是替他们试过方子的人。”
甘棠手按在窗沿上,指甲抠进木头纹里。老厨子。上个月病故的老厨子。
那月里灶上换了一批新糖,老厨子炒糖色时尝了一口,当夜上吐下泻,第三天报的死因是“时疫”。她来冲喜那天,灵幡刚撤。
“埋哪儿了?”
“北门外乱葬岗子。”郑绒牙关打颤,“可小的知道,他婆娘没死,住在城东织机巷,给人浆洗衣裳。”
甘棠把窗一关,背抵着墙站了一会儿。舌根底下那颗酸梅子还在,酸味淡了,泛上来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只一点。
她攥着那张发面方子,往正堂方向迈出一步,心里定下一件事:费守田要拿账本堵将军府的嘴,她就拿这张方子、乱葬岗子的尸首、织机巷的婆娘,把账本撕开一道口子。
堂上,费守田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不紧不慢,字字咬在“章程”两个字上:
“按章程,该查。只是燕将军,军粮账目关系北境十万兵马,老夫今日来,是替朝廷查——不是替将军府立规矩。”
甘棠停在月洞门下,伸手又摸出一颗酸梅子。这回她嚼得慢,等堂上那声“请甘娘子进来问话”传来时,她刚好把梅核吐在掌心里。
甜味仍隔着布。她抬脚往正堂走,心里清楚:今儿这关过了,明儿她才能保住舌头点下一批糖。过不了——
过不了,乱葬岗子就得多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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