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牢饭验毒

牢房里的潮气是从地砖缝里往上渗的。

甘棠蹲在墙根，手指摸到第三块砖的边角——缺了一角，指甲盖大小，茬口粗粝。她把后腰贴上去，那块缺口正好抵住尾椎骨，比睡草席软和。草席早被隔壁铺的痨病鬼卷走了，说是借，卷的时候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铁栅栏外传来勺子刮桶底的响动，刮了三下，停了。开饭。

牢饭从栅栏底下塞进来，一只豁口陶碗，碗壁上有陈年的黑垢。甘棠端起来，鼻子先于眼睛到了位。

馊的。

粟米粥结着薄皮，酸气顶着嗓子眼往上冲。碗边搁的半块饼子更绝，掰开来能拉丝，霉斑绿中带白，像谁把春天糊在了面里。她翻过来看饼底，焦黑一层，是回炉烙过的。烙过也盖不住馊味，厨下的人连心都懒得用。

“阿婆。”甘棠朝栅栏外喊了一声。

脚步声停。

“方才送饭的嬷嬷，劳烦通传一声，我要见管事的。”

没人应。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走远了，鞋底蹭在青石板上，一声长一声短。

甘棠把碗放下，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这间牢房关过三拨人，墙上有刻字，指甲划的，横平竖直——“高三十八天”“冤枉”“放我出去”。四个字刻得最深，刻的人大概到也没出去。

她掌心贴着墙，把那句“放我出去”抹平了。灰扑扑的墙皮落了一手。

申时三刻，隔壁痨病鬼咳了十七声，停了。甘棠数着，把头上的银簪拔下来，簪头是朵小莲花，瓣尖儿磨圆了，是她自己拿锉刀锉的。她攥着簪子敲铁栅，三长两短，这是将军府后厨伙计们传菜的暗号。喊人传话使这个，对方一听就懂——将军府的人。

守牢婆子走过来，矮胖，腰上挂一串铜钥匙，走一步响三声。“敲什么敲？当这儿是茶馆？”

“嬷嬷贵姓？”

“赵。”

“赵嬷嬷，我原是将军府的人，劳您往府里递句话。”甘棠把银簪从栅栏缝里递出去，“给大厨房的齐婶，就说甘棠在牢里，求她送床褥子来。”

赵婆子捏着簪子掂了掂，嘴角往下一撇。“齐婶？大厨房那个脸黑的？昨儿来过一趟，送了两斤面，让我转交给你。面搁在灶房，让老鼠啃了。”

甘棠手一顿。

“啃了？”

“啃得剩个袋底。”赵婆子把簪子揣进袖里，钥匙串哗啦一响，“你也别怨，牢里老鼠比外头饿。再说了，齐婶捎话让我跟你说——她自个儿家里也揭不开锅，帮不了。”

齐婶来了。齐婶送了面。齐婶说帮不了。

甘棠把这三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出点别的滋味。大厨房的人想递东西，狱里有人拦了一道，把面喂了老鼠，回头拿话堵死。拦的人还知道齐婶家里揭不开锅，这情报从哪来？

“赵嬷嬷。”她又喊住那婆子，“那面袋子，劳您拿来给我瞧瞧。”

“瞧什么？袋子都让老鼠拖走了。”

“拖哪了？我给您找。”

赵婆子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透出点兴味来，像看一只关在笼里还扑腾的雀儿。“你这小娘子倒有意思。面袋子在灶房后头柴堆底下，自己找去——哦，我忘了，你出不来。”

她哈哈笑着走了，钥匙串响得比方才还欢。

甘棠攥着铁栅，指节泛白。牢门锁着，锁眼是新换的，锃亮，铜面能照出人脸。她脸映在上头，小了一圈，下巴尖了，嘴唇起皮。进来两天，瘦了一圈不假，可她没哭，饿归饿，脑子还转。

她松开铁栅，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冷墙。方才那一瞬，她险些信了赵婆子的话——可不能信。这府里每个人都在等她露出破绽，她一软，就再站不起来了。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把那点慌压回肚里。

她又喊住赵婆子，这回换了个由头：“嬷嬷，我牙疼，要颗花椒含。”赵婆子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拈了一小撮递进来。“就你事多。”

甘棠接了，没往嘴里搁。她捻开纸包，花椒粒下面压着三颗糖渍梅子，皱巴巴的，糖霜化了大半。这是将军府待客的果碟里才有的东西。

“这梅子哪来的？”

“灶房捡的。”

“灶房拿这个待客？”

赵婆子没答，转身走了。这回她没笑。

甘棠把梅子搁在手心里看。糖渍梅子，将军府后厨阿栗的手艺，梅子是五月青杏大的那茬，糖渍时加了紫苏，皮上会留暗紫的纹。三颗里有两颗合这个纹路，剩一颗不对——纹路偏红，是红枣皮熬出来的色，梅子本体比另两颗小一圈劲的梅子。

她咬开那颗。酸味先炸出来，酸得腮帮子一激灵。她本该尝出甜，糖渍梅子的甜该是回甘，可她舌尖扫过去，只尝到酸和一点子盐味。她的甜味，又没了。

上次做糖糕给燕镡试吃，糖糕里的甜她没尝出来，燕镡尝出来了。今天这梅子，她照样尝不出甜。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颗不对路的梅子——将军府里，谁会把红枣染的梅子混进紫苏梅子里？

做梅子的人分不清，还是有人故意混的？

她把剩下两颗收进袖袋，梅核攥在手心里搓。第三颗核上不对劲，她指甲抠了抠，抠下一点朱砂色。

送到眼皮子底下的东西，得看仔细。酉时，甘棠开始干活。

她把陶碗扣在草席上，拿鞋底碾碎饼子撒在墙根，守了半炷香。老鼠来了，灰脊背，肥得像小猫，从墙洞钻出来，先探头，后迈爪，一口叼住饼渣往回拖。甘棠没动。等它拖第二口，她拿银簪插进墙洞，簪尖别住砖缝，老鼠钻到一半卡了壳，吱吱叫两声，四条腿乱刨。

甘棠不慌，拿另一只手掰开洞口的浮砖。洞里有东西，老鼠叼进去的吃食堆了小半圈，最底下压着一小撮油纸角。

她把油纸抽出来。齐婶送面的袋底。

油纸上印着粮行的戳，戳是半个，另半个被撕了。留下来的戳记是“顺豊”——京城顺豊粮行。将军府的采买单子她瞥过一眼，顺豊粮行供的是府里日常的粳米，每石比市价低二钱银。

二钱。一年百石，就是二十两。这账谁管？采买管事郑绒。

甘棠把油纸叠成小方块，塞进鞋帮夹层。老鼠还在簪子底下叫，她松了手，老鼠拖着后半截身子窜回洞，回头瞪她一眼，眼珠子黑豆似的。

“对不住，借你条道。”她冲墙洞拱了拱手。

第二天晌午，新饭送来，赵婆子亲自端的。这回不是馊食。白米饭，上头搁一碟酱菜，另有一小碗鸡汤，油花还在汤面打转。

“有人托我照顾你。”赵婆子把碗碟一样样摆在栅栏外头，“是个府里的老相识，说你从前给他做过点心，他念着这份情。”

甘棠没动筷子。“哪位老相识？”

“这我不能说。人家嘱咐了不叫提。”

“那就劳嬷嬷把这碗饭端回去。”甘棠把碗往外推，“我有个毛病，不知道来路的吃食，咽不下去。”

赵婆子脸色变了：“你这小娘子不识好歹，热汤热饭给你端来——”

“嬷嬷别急。”甘棠捏起调羹，舀了口鸡汤凑到嘴边，闻了闻，“鸡汤里搁了当归，三片，黄芪五片，参须一把。这是给伤号补气力的方子，不是牢里犯人的伙食。”

她搁下碗。“府里采买上有个规矩，药材归郑管事批条子，灶上凭条子出东西。这碗汤的条子，是郑管事批的？”

赵婆子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嬷嬷，我猜您也不容易。”甘棠声音放平，“郑管事管着全府米粮采买，您这牢里的柴米油盐谁送？他送。您家里吃的粮，谁给？也是顺豊粮行的车顺道捎的。他给您条活路，您就得给他办事。我懂。”

“你懂什么——”

“我懂您方才从灶房往这儿走的步数。”甘棠笑了一下，“您去灶房端这碗汤，来回走了小半个时辰。灶房到牢房，穿过两个院子，往常走一炷香足够。多出来的时辰，您是去见了谁？郑管事今天在不在府里？”

赵婆子的脸一点点垮下来。

甘棠不看她，低头把那碗鸡汤推回栅栏外，推到赵婆子脚边。“端回去。就说我身子不爽，喝不得荤腥。再帮我带句话给批条子的人。”

“什么话？”

“问他，顺豊粮行今年送府里的粳米，每石加价二钱银，是京里粮价涨了，还是他自个儿添的？”

赵婆子站在栅栏外头，脚没动。

“这话您原样传，一个字别多，一个字别少。”甘棠把自己的陶碗摸过来，倒扣在膝盖上，碗底朝天，一副送客的架势。

赵婆子弯腰端汤碗，手一抖，汤洒了小半在青砖上。她没顾上擦，转身就走，走得急，钥匙串在腰上蹦得乱响。

甘棠等她走远，才把袖子里那两颗梅子摸出来。

一颗紫苏的，一颗红枣染的。红枣染的那颗，她方才当着赵婆子的面没咬——咬的那颗是紫苏的，尝不出甜，只尝出酸，她失的甜味还没回来。可酸味能盖住的东西太多，她得想别的法子验。

她把两颗梅子并排放好，再把昨天老鼠洞里掏出来的油纸摊开。油纸上的“顺豊”戳印，和红枣梅子上的暗红纹路摆在一处看，都是粗糙货，色浮在面上。

她又从墙皮上抠了块石灰，拿指甲盖碾碎了，撒在梅子上。石灰沾红枣皮那面，没变色。石灰沾紫苏那面，皮色洇开一层青。

紫苏是真的，红的是染的。

甘棠把梅子收回袖袋，靠着墙根坐下来，后脑勺抵着那块缺角砖，硌得不舒服，但她得把这条线捋直。

齐婶送面被截——知道齐婶家揭不开锅的人，得管着府里人事，至少能看见工册。赵婆子听郑绒的话——郑绒管采买，给牢里送粮送菜，拿捏得住牢婆。鸡汤里有补药——补药的条子要郑绒批。三样凑一堆，郑绒的手伸进了牢房。

郑绒的手伸进来做什么？堵她的嘴。为什么堵她的嘴？因为她做了块糖糕，燕镡吃出了北境军粮的味。

军粮。顺豊粮行。郑绒的采买条子。这三者之间，还缺一样东西才能连成线。缺一个能把军粮和顺豊串起来的物证。

甘棠闭眼想了想，把这两天的事情倒着捋。赵婆子说她牙疼才给梅子，可那梅子藏在油纸包的花椒粒底下。谁会给一个刚来两天的犯人藏梅子？除非有人特意交代过——给她一颗梅子，看她吃不吃，吃了就说明她把自己当将军府的人，不吃就说明她起了疑。

她吃了。她还尝出那颗梅子不对路。赵婆子回去一禀报，郑绒那边大概已经知道她起了疑。甘棠睁开眼，对着铁栅栏外喊：“赵嬷嬷！”

没人应。

“赵嬷嬷，我要见郑管事！”

隔壁痨病鬼咳了两声，嘟囔：“喊什么，人早走了。”

甘棠把梅核攥在手心里，三颗。两颗紫苏的，一颗红的。红的这颗，核上印着半朵极小的花，梅花五瓣，缺了两瓣——将军府采买条子上的私印，郑绒那枚，她见过一次，刻的就是这朵缺瓣梅花。

她把梅核举到栅栏透进来的光底下。

核上刻花的地方，还沾着一点朱砂。朱砂是条子上盖印用的，盖完印，手不干净，捏了梅子，蹭上去的。也就是说，这梅子经了郑绒的手。

赵婆子从灶房捡的。灶房的梅子，过郑绒的手，到了她碗里。甘棠把梅核死死攥住，手心里全是汗。

“赵嬷嬷！”她又喊了一嗓子，“跟郑管事说，我吃出他梅子里的东西了，请他亲自来一趟！”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这回不止一双。两个人，一个脚步沉，一个脚步轻。沉的还带着钥匙响。

甘棠把梅核塞进嘴里，压在舌根底下。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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