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书里没这家店

张牧之的视网膜上炸开一片血红。

他眨了眨眼，红字没退，反而抖了两抖，重新排列成几行宋体加粗。

【反派系统·试用版】

【宿主：张牧之】

【当前任务：抢夺目标人物棒棒糖】

【剩余寿命：72小时】

【失败惩罚：寿命清零】

他记得这个场景。上个月赶稿到凌晨三点，泡面汤洒在键盘上，他随手敲下这段：反派当街抢小孩的棒棒糖，奠定恶人底色。这是他写进小说里的第一章，现在他站在书里的柏油路面上，鞋底粘着一片被人踩扁的口香糖。

面前三米处站着那个小孩。七八岁，蓝色校服，书包大得能装下他整个人，拉链上挂了只掉漆的塑料奥特曼。小孩手里攥着根棒棒糖，草莓味，粉色包装纸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正仰头看他，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要跑的意思。豆豆爸在东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这事张牧之在人物小传里写过，正文里没提。

他写了七年网文，最长一本三十万字，评论区最高赞是“作者太监了”。此刻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写手本能：这是第一章，这是新手村，系统逼他作恶，不干就死。

面板上的“72小时”跳成了“71小时59分”。

深吸一口气，他迈步上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当街抢糖的变态，压低声音：“豆豆，我是你作者爸爸。”

小孩抬头看他，表情没变。

“我爸在东莞打工。”

张牧之愣了一下。“你爸在东莞哪个厂？我写过。”

豆豆没接这话，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叔叔，你脸色好差。”

他这才发觉自己从醒来开始就一直冒虚汗，手脚发软，胃里空得能听见回音。写这个角色的时候他设定过“宿主初绑定会短暂虚弱”，但那是设定，他没想到真会这么虚。

豆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很认真地做了个决定。他把糖往前一递：“是不是低血糖？给你吃。”

张牧之的手僵在半空。

面板炸了。

【任务性质变更：抢夺→接受赠予。】

【反派值-5。】

【剩余寿命：71小时52分。叙事偏离度：87%。】

“七分钟？”张牧之蹲在地上，指着面板，“我蹲这儿喘口气的功夫就没了七分钟？”

豆豆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后缩了半步，但糖还举着。张牧之看着小孩那张脸，脑子里翻出一个问题：这小孩在原书里是因为糖被抢才黑化的。现在糖没被抢，是他自己给的，那这条黑化线还成立吗？

他伸手接了糖。

草莓味的甜在嘴里化开，他空得发慌的胃稍微安分了一点。

何秀兰就是这时候从旁边铺面走出来的。小学门口左边第三间是小卖部，卷帘门拉到一半，门楣上挂着块手写纸板招牌，红漆写着“秀兰小卖部”，字歪歪扭扭，“兰”字还多了一横。何秀兰今年五十八，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三年文具和零食，见过的小孩比教育局的人还多。她一眼就能分出哪种是装的、哪种是真难受。门口那小伙子嘴唇发白，额头冒汗，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晃得跟风里晒的床单似的，这明显是真不舒服。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棒棒糖，塑料纸裹着，五颜六色，走到门口往张牧之手里一塞：“小伙子，先吃口甜的。”

张牧之低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把糖，又看看面前这位头发花白、围着蓝布围裙的大妈，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阿姨，我不用……”

“什么不用，”何秀兰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小年轻，早饭不吃就往外跑，低血糖了才知道难受。吃！”

张牧之只好又剥了一颗塞嘴里。

面板又跳。

【检测：宿主接受非任务目标赠予道具。】

【判定：无任务关联。】

【叙事绩效：待结算。】

张牧之盯着最后那行字。灰色，不闪，不跳，不放大，挤在“反派值：-5”和“剩余寿命：71小时52分”中间，跟其他血红加粗的警示语明显不是一个待遇。

他写书的时候从没写过这玩意儿。脑子里翻了一遍那本烂尾书的大纲，反派系统的设定当时只写了三行：绑定宿主、发布任务、扣寿命。再往细里写他就编不下去了，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在构思下一本书。

“叙事绩效”这四个字不在他的原设定里。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记错了，要么这东西是系统自己长出来的。张牧之倾向于第二种。他写网文七年，最擅长的就是发现“这段剧情不对劲”。一个系统的界面里突然多出一行它自己没解释过的灰字，就跟小说里突然冒出一个没铺垫过的角色一样，背后肯定有事。

“同志，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张牧之含着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蓝色马甲的女人站在两米外，马甲上印着“网格巡查”，手里举着手机，摄像头正对着他。

陈丽芬今天心情本来不错。上午跑了三个楼栋登记独居老人信息，下午还剩一个小学门口的例行巡查，走完就能回站点交表。她最怕辖区里出状况。上个月隔壁街道一个网格员辖区里出了档子“异常聚集”，人被调去档案室整理材料，到现在还没调回来。所以当她看见一个脸色发青的年轻男人蹲在小学门口对着空气手舞足蹈还骂骂咧咧，她的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录像留证。

张牧之看见那手机镜头，脑子里立刻翻出一段设定。他写这本书的时候给“网格员”写过一段背景：辖区出异常先录像留证，怕担责，录完往上报，报完等上面处理。他甚至还写过一句台词，原话是“先登记再说”。

“你录完记得写清楚，”张牧之含着糖棍开口了，“是低血糖，不是精神病。”

陈丽芬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三小门口要是上报一条‘异常人员聚集’，你这月绩效扣光，”张牧之把糖棍从嘴里抽出来，指了指她手机，“上个月隔壁街道那个被调去档案室的老周，就是这么没的。他辖区里出了个‘叙事偏离度超标’，上面让他抓典型，他没抓着，自己成典型了。”

陈丽芬的手机慢慢放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老周的事？”

“我编的。”张牧之说完就后悔了，改口，“我听说的。你们这行的事，传得快。”

陈丽芬盯着他看了三秒，手机彻底收进了马甲口袋。“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写书的。”

“写书的蹲小学门口跟空气吵架？”

“找灵感。”

何秀兰在旁边插了一嘴：“小陈，这小伙说得在理。你那个视频别瞎发，上回你发老刘家狗丢了那条，人家找上门来闹了三天。”

陈丽芬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行，不录像。那你登记一下，姓名、住址、来这儿干什么。”

“张牧之，住城东出租屋，来这儿吃糖。”他把手里那把棒棒糖晃了晃。

陈丽芬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笔停了。“你这名字怎么写？”

“弓长张，牧羊的牧，之乎者也的之。”

“写书的取名字就是麻烦。”陈丽芬嘟囔着写完，把本子一合，“行了，下次别在小学门口蹲着，影响不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回去记得吃饭。”

“谢谢阿姨。”张牧之摆摆手。

何秀兰在旁边数落豆豆：“谁让你把糖给陌生人的？万一是个坏人呢？”

豆豆很认真地想了想：“他脸色比我昨天发烧的时候还差，坏人不会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张牧之嘴里含着糖，忽然觉得这小孩的逻辑比他写过的所有反派都清晰。

“阿姨，”他转头问何秀兰，“城西那边是不是有个叫毒舌书店的地方？”

“毒舌书店？”何秀兰愣了一下，“有啊，就那个短发姑娘开的，嘴可厉害了。前两个月刚开的，我去过一次，问她家有没有卖小学作文本，她说‘阿姨您看看我这儿像卖本子的吗’，那语气，噎得我半天没说出话。”

张牧之喉咙里的糖差点噎住。

“短发姑娘？”他追问，“多大年纪？叫什么？”

“二十来岁吧，叫曾什么来着，”何秀兰想了想，“曾旭，对，曾旭。她店门口挂了个牌子，写着‘不卖教辅，不卖鸡汤，不卖成功学’，你说这也不卖那也不卖，开什么书店。”

张牧之攥着糖纸的手指头收紧了。他书里没写过这个角色。城西那片他压根没细写，只在某章提过一嘴“城西老工业区，早年厂房改的仓库，人少，晚上没路灯”，连个报刊亭都没有，哪来的书店？哪来的短发姑娘？

面板毫无预兆地刷新了。

血红底色退成深灰，中间弹出一行白字，字号比刚才大了一圈：

【第二单任务已发布。】

【任务内容：砸了城西“毒舌书店”。】

【时限：24小时。】

【失败惩罚：寿命清零。】

【备注：本次任务不支持目标赠予判定。】

最后那行备注让张牧之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支持目标赠予判定，”他念了一遍，然后骂出声，“你他妈还带打补丁的？”

面板没理他。

张牧之低头看着“城西毒舌书店”六个字，手指头在裤缝上敲了三下。第一下敲的是节奏，他写书卡文的时候就靠这个数拍子。第二下敲的是记忆，他翻遍了原书大纲里所有关于城西的段落，确实没写过书店。第三下敲的是逻辑，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发一个他书里没有的任务，除非这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长出来了，或者，原书里本来就有，只是他没写到。

哪种可能性更吓人？他一时分不清。

“阿姨，”他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城西那个毒舌书店，具体在什么位置？”

“老工业区那边，三号仓库斜对面，”何秀兰给他指了个方向，“你顺着建设路一直往西走，过了铁路桥洞子，看见一排红砖房就到了。不过那地方偏得很，晚上连路灯都没有，你去那儿干嘛？”

“买书。”

何秀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样子还买书？”

“低血糖已经好了，”张牧之把手里那把棒棒糖往兜里一揣，“谢谢阿姨的糖。”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豆豆。”

小孩抬头看他。

张牧之张了张嘴，想说“你别黑化”，又觉得这话对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来说太神经了。他改了口：“糖挺甜的。”

豆豆点点头，很认真地说：“草莓味的最好吃，你别买苹果味的，苹果味的酸。”

张牧之走了。陈丽芬在后面喊了句“回去记得吃饭”，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面板上的倒计时跳了一下。

【剩余时间：23小时58分。】

他拆了一根塞嘴里，苹果味的，酸得他皱了下眉，豆豆说得对。他把兜里剩下的糖摸出来数了数，七根，够撑到明天。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陈丽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字送过来了：“这小伙长得挺精神，怎么脑子……”

他没听见后半句，因为糖咬碎了，咔嚓一声。

面板角落那行灰字还在，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叙事绩效，待结算。他不知道这五个字值多少钱，也不知道系统到底在算什么账。但他写书七年，最擅长的就是从编辑的退稿信里找“这句好像能改改”的缝。系统露出了缝，他看见了。

他抬头看了眼铁路桥洞的方向。桥洞那头黑着，一盏灯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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