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母子求生

阿媚疯了一样摸进乌鸦沟。

丈夫深夜未归，她本来就是一婢女，没有人看得起她。

她一个女人，挨家挨户地问，没有人理她，跪求一个内门扫地老仆，才从颤抖的唇齿间，拼出了几个字：中午听说带娃去鸦沟练功。

她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了府门。

山路上，她跑丢了一只鞋，脚底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

循着孩子的哭声，她跌跌撞撞滚下沟坡，在漆黑的沟底，才终于把那个小小的、冰凉的身影搂进怀里。

“迦南！娘的迦南！”

她把儿子死死抱在怀里，一遍遍检查他全身——后脑的肿包、冻得青紫的嘴唇、被树枝划破的手心。

确认孩子还活着、还哭着、还会喊娘的那一刻，这个婢女出身的女人瘫坐在泥地里，无声地嚎啕起来。

而她身边，是丈夫的尸体。

她颤抖着手解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住丈夫的脸。

“少主……”

……

三日后，府里来了人。

大长老司徒绝带着两名护卫，站在柴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地上的孤儿寡母，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温度：“少主已按走火入魔之例，火化归天，骨灰入祖坟侧位。此事，到此为止。”

“大长老！”阿媚膝行两步，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渗血，“少主是剑骨天成！他修行多年从未出过一次岔子，怎么会突然走火入魔，他的眼睛为什么没了？！”

祠堂前一片死寂。

护卫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司徒绝盯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大长老笑了。

“眼睛没了？”他心魔反噬，七窍崩坏，眼睛自然是保不住的。怎么，你一个端茶倒水的婢女，也懂修行了？”

他俯下身，用只有阿媚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识相的，带着你的野种滚去柴房，还能留条命。不识相的——乌鸦沟底下，埋得下你丈夫，也埋得下你们娘俩。”

说完，他拂袖而去。

从那一天起，母子二人被赶出了主府的院落，迁到府邸最偏远的角落，一间破烂的柴房。

屋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口豁了边的粗陶碗、半床发霉的旧棉絮。

每月拨给的月例，要经管事的手、婆娘的手、采买的手，一层层盘剥下来，到阿媚手里时，连一把糙米都换不来。

管事临走时甩下一句话：“生了一个废骨的孩子，能有个睡觉的地方，就是老祖宗的恩典了。”

阿媚默默受了这一切。

“娘，”迦南迷迷糊糊地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阿媚的手，停在了半空。

良久，她俯下身，把儿子的小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轻声说：

“迦南，记住娘的话。第一，以后在府里，不许提爹爹的事，谁问，都说不知道。第二，不管听见谁说什么，都不许哭，不许闹，装作没听见。能做到吗？”

三岁的孩子似懂非懂。

但他从娘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悲伤，是一种压得极深、极冷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乖孩子。”

阿媚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一直躺到天明。

她不信那个“走火入魔”。

成亲三年，她见过丈夫夜里练剑的样子。

剑骨天成的人，气息行云流水，收发自如——这样的人，怎么会走火入魔？

还有那双被挖去的眼睛。

走火入魔而亡的人，七窍流血便罢了，谁会去挖他的眼睛？

除非杀他的人恨之入骨。

想到这里，阿媚在黑暗中缓缓攥紧了拳头。

她要查。

她一个婢女出身的寡妇，在这深宅大院里，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翻案两个字，想都不敢想。

她只为了一件事：让儿子将来有一天，知道自己的爹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

哪怕，要搭上她这条命。

日子在隐忍中一天天过去。

白日里，阿媚在洗衣房浆洗全府的衣物，一双手常年泡在碱水里，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晚上疼得握不住针。

可她浆洗的衣裳，永远是最干净平整的——因为只有活计做得无可挑剔，她才有机会接触到各院的衣物，才有理由在各院之间穿行。

夜里，她借着收送浆洗衣物、倒夜香的差事，竖着耳朵，默默穿行在每个庭院之间。

哪个护卫那晚行踪不明。谁的袖口沾了没洗净的新鲜血渍。谁在酒后跟相好的吹嘘“那晚的活儿办得干净”……

一条一条，她把这些碎片埋在心底，从不与任何人言说，包括年幼的儿子。

而这一切，三岁的迦南并不知情。

他只知道，娘亲抱着他的时候，臂膀越来越瘦了；娘亲夜里坐在灯下的时候，背影越来越沉默了。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看见娘亲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块小小的、月牙形的东西，就着月光看得出神。

他揉着眼睛问：“娘，那是什么呀？”

阿媚浑身一颤，飞快地把那东西贴身藏进了衣襟最深处，回头对他笑了笑：“没什么。睡吧，迦南，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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