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骨少年

青阳大陆，修炼者以仙骨为根基。

有仙骨者，一朝引气入体，便可踏上长生大道。

无仙骨者，纵然天资聪颖、依旧任人践踏，生死不由。

大陆东南，青阳城，司徒世家。

司徒世家立族八百年，以剑道传家，族中子弟个个仙骨出众，是青阳城首屈一指的修炼世家。

司徒玄父母早逝，却剑骨天成，十六岁引气入体，十八岁突破凝气九层，二十一岁便在族中大比中连败七名同辈，震动青阳城。

所有人都说，司徒家下一任家主，必是这个天之骄子，司徒世家在他手里，还能再兴旺一百年。

二十二岁那年，他违背族规，执意迎娶了府中一名妙美婢女，阿媚。

族老们暴跳如雷，轮番上门劝说。

大长老司徒绝在祠堂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样的天赋，什么样的名门贵女娶不到？青阳城四大家族排队想把嫡女嫁给你，你倒好，娶个下贱婢女，自毁前程，丢尽司徒家的脸！”

面对铺天盖地的斥骂，司徒玄只回了一句话。

他说：“仙骨是天给的，她是我自己选的。天给我的东西我拦不住，我自己选的东西，谁也拦不住。”

家主气得三日闭门不出，族老会连夜修订族规，将“主家子弟不得与婢仆通婚”写进了铁律。

只是这门婚事终究还是成了。

第二年春天，阿媚诞下一子。

产房外，司徒玄给儿子取名的时候，族中的测骨大典开始准备。

那是司徒家延续八百年的规矩——凡嫡系血脉，出生30日之内，必须以族中至宝“验骨镜”照验仙骨，定下终身修行资质。

大典那日，祠堂里外站满了人。

襁褓中的婴儿被抱上祭台，验骨镜的青光照下去的一瞬，满堂寂静。

镜中，空无一物。

无仙骨。血脉不纯。终生不得修炼。

大长老司徒绝第一个笑出了声：“好啊，真是好啊。剑骨天成的爹，生出来一个连凡骨都算不上的废骨头。真是，天道好轮回。”

“废骨”二字，就从那一天起，烙在了这个婴儿的身上。

父亲给他取名——司徒迦南。

迦南，是古籍里“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的意思。

父亲抱着熟睡的儿子，对床榻上的阿媚轻声说：“不管有没有仙骨，他都是我的儿子。我盼着他这一生，能去到一个温柔的、没有这些规矩的地方。”

可惜，这个愿望，很快就成了泡影。

变故来得太快。

迦南三岁那年，深秋。

司徒玄带孩子出门玩耍，久久未归。

那一夜，司徒玄被发现死在后山，尸体冰冷，一双眼睛被人生生挖去。

可一个剑骨天成、根基稳固的天才，怎么可能说走火入魔就走火入魔？

更蹊跷的是——走火入魔而亡的人，谁会去挖他的眼睛？

府中暗地里议论纷纷，但没人敢深究。

族中对外宣称：少主冲击筑基，不幸走火入魔，遭心魔反噬而亡。

大长老司徒绝在族老会上只说了一句话，就压下了所有声音：“族规在此，妄议少主死因者，逐出家门，废去修为。”

……

夜深了。

城外十里的乌鸦沟，沟谷里弥漫着腐叶与泥土的腥气。

三岁的司徒迦南，起初是昏迷了，随后又醒了过来。

他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堆枯枝败叶中，身下是潮湿冰凉的泥地。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凛冽的寒风从沟谷间呼啸而过，带动着上方那片稀疏的林海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冷……好冷……”

迦南才三岁，脑筋还转不太过来，只觉得全身都疼得像是要散架，尤其是后脑勺，鼓起了好大一个包，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一条小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伸出手去推——

触到的，是一只冰凉僵直的手臂。

迦南愣住了。

黑暗里，他顺着那只手臂一点点摸过去：是熟悉的衣袍，熟悉的身形。

“爹……爹？”

黑暗中，他的声音又轻又颤又怕。

没有人回答他。

爹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那双总是把他高高举过头顶、教他辨认星星的手，此刻在泥地里僵硬如铁。

三岁的孩子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

他只是依偎着那具冰凉的身体，用自己小小的额头去蹭爹爹冰冷的手背，想把他焐热，一边蹭一边小声说：“爹，起来……回家……娘在等……”

风声呜咽，像整个世界都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沟顶的方向，忽然隐隐传来一个女人嘶哑的呼喊，一声近过一声——

“迦南——！迦南——！！”

那是娘的声音。

小迦南仰起脸，朝着声音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声：

“娘——！爹爹睡了，叫不醒——！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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