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盘点家底

账册是掌灯时分送到的。

沈问渠亲自押着两名书记官，搬进来三摞册子：花名册七本，军械册三本，粮饷账五本。摞在八仙桌上，足有二尺高，一股子霉味混着墨味。

跟着进门的还有一个人——军需处长齐百川。四十多岁，团脸修得干净，一身洗得发旧的军服，进门前把袖口捋了又捋。

"师座才醒，这些粗使账目，属下安排书记官念给您听就是。"齐百川哈着腰，笑纹一层堆一层，"账目粗陋，字也丑，您担待。"

江枫没接话，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视野角落里，光幕无声亮起，几行小字滚过——

【齐百川，军需处处长。】

【全师空饷412名，其中310名经其手核销。历年虚报枪械修补费、马干费，合计约两万一千元。】

【倒卖军米两起；倒卖"报废核销"步枪586支。侵吞折合现洋约四万元。其妻名下，上海法租界房产两处。】

江枫慢慢把目光收回来。齐处长还在笑，笑得殷勤又妥帖——他不知道，站在他对面的人，已经把他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齐处长，辛苦。"江枫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天不早了，回吧。"

"哎，哎。"齐百川躬身退出去，脚步又轻又快。走到门口，后背的衣裳已经洇湿了一片。

沈问渠把门带上，先低声回禀："下午各团都得了信，说师座醒了。几位团主官堵在师部门口请安，我给挡了，只回师座要静养。"

"嗯。"江枫点点头。请安的人里，有真心的，也有来看他还能不能站起来的。

沈问渠迟疑一下，欲言又止。

"想问钱？"江枫先说了。

"属下不敢。"沈问渠扶了扶眼镜，"只是垫发欠饷，二十多万现洋，不是小数……"

"上海江家会走一笔款子过来，走的是我父亲留下的老钱庄。"江枫说，"数目你不必管，也不必问。你只备一件事——发饷那天，全师官兵，按手印领。"

沈问渠还想问，张了张嘴，眉头皱了半息，忽然又松开了，像把这个问题整个咽了回去："属下明白了。"

江枫心里轻轻"咦"了一声。

就在那半息里，光幕上无声浮起一行小字：【已对该员进行认知微调。】

原来如此。江枫垂下眼，把那点异样压进心底。系统连参谋长的疑问都替他抹平了——好用，也别扭。他给自己记下一条：能瞒的瞒，能圆的圆；可对沈问渠这样的人，迟早得给一个说法。

不是今天。

人走屋空，一桌账册，一盏马灯。

江枫翻开军械册第一页，看了没三行，太阳穴突地一跳，眼前的字化成一片重影。

颅内那口钟，"嗡"地撞响了。

他扶着桌沿坐稳，冷汗顺着脊梁下去。光幕哗地展开——

【检测到载体异常：颅内淤血残留、左肩胛陈旧弹片（存留三年）、慢性胃肠炎症、中度疲劳积累。】

【符合修复条件。规则三——伤病修复，激活。】

【规则三：凡宿主自身伤病，皆可修复，且持续生效——宿主自此长期保持伤病清零、体能巅峰、精力充沛之状态。】

【是否立即修复？】

江枫盯着那行"是否立即修复"，只犹豫了一秒。

"修。"

暖流从后颈灌进去，像有人往颅内浇了一勺温热的清泉。钟鸣一样的轰鸣一寸一寸退下去；视野先是雪亮，然后清亮，连灯光都有了层次。紧接着，左肩胛骨缝里那块纠缠了三年的东西，忽然动了——顺着肌肉纹理慢悠悠往外走，皮肤一麻，"嗒"的一声轻响。

一粒指甲盖大的弹片，落在摊开的账页上。

江枫捏起来，对着马灯看。弹片乌黑，边缘还嵌着一星暗红的锈——那是长城的沙。

三年了。阴雨天疼，行军疼，骑马疼，疼得他习惯了，忘了"不疼"是什么滋味。

他把弹片搁在桌角，站起身，原地做了二十个屈臂撑——面不改色，气息平得像睡饱了一觉。三天昏迷积下的那层浑浊疲惫，干净得一丝不剩，整个人像刚擦过的枪管。

他随手拈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末行那点蝇头小字，从前得凑到灯下眯着眼才认得出，如今隔着一桌远，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耳朵也醒了：隔壁厢房沈问渠翻身的窸窣，院里卫兵换岗时枪托蹭着绑腿的轻响，一样一样，分毫可辨。

【当前状态：伤病清零。体能：巅峰。精力：充沛。】

【伤病修复持续生效。】

江枫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

当兵的第一本钱是命，带兵的第一本钱，是将领这条命。原主这具身子从死人堆里换回来，落了一身病根——往后全没了。从今天起，困倦是可选的，伤病是可选的，一天二十四个钟头，他一个都不必拿去养身体。

全师七千人的摊子等着盘。正好，他熬得起。

后半夜，江枫做了一件原主做梦都想做的事：把第108师的家底，从头到尾，一个数一个数地翻了一遍。

先翻人。

纸面花名册上，第一〇八师兵强马壮，在册7,254名。台账一开，皮就扒了下来——实有6,842名，空饷412名；其中310个名额的账做得干干净净，全从齐百川手里"核销"。

再往细里看，数字开始扎人——

【全师平均体重：一百零六斤。营养不良：4,317名。】

【夜盲症：611名。疥疮、脚气病：合计1,200余名。】

【伙食：每日两餐。主粮掺沙率，抽检各团，一成半至三成不等。】

【列兵陈来福，十八岁，苏北逃荒入营。体重八十九斤。入营十个月，实发饷银四个月，打靶耗弹五发。】

江枫在"五发"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一年五发子弹。这个兵到今天，连自己手里那支汉阳造的后坐力都没摸熟。

这样的条目，台账里不是一条两条。

【上士孙福来，直隶人，入营六年。三年里替连长顶了四次逃兵空额，一个人背四个兵的操、四个兵的岗。饷银，领一份。】

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领一份的饷。江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很慢。

再翻枪。

军械册上，第108师枪械齐整：步枪6,900支，轻重机枪108挺，迫击炮24门，山炮12门——纸面上"整理师"的架子端得挺足。

台账给的，是另一本账——

【步枪实存6,112支，其中膛线磨平、机件失修、不能击发者1,900余支。能战之枪，约4,200支。】

【轻机枪实存41挺（账面72）。重机枪实存28挺（账面36），可正常击发者19挺。】

【八二迫击炮实存15门，可用10门，炮弹合计不足300发。】

【七五山炮实存8门（账面12），可用5门，炮弹140发。】

【步枪586支，二十四年冬"报废核销"。去向：城西黑市。经手人：齐百川。】

一个连里，中正式、汉阳造、老套筒混装，虽然是一种口径，但有两种膛线；而且子弹互不通用中正式用的是79尖弹汉阳造和老套筒用的是79圆弹，这两种枪其实就是一种枪都为1888委员会式步枪的仿品，军械处的表册上却端端正正写着"口径划一"。

还有一本账，军械册上没有——军官。

【全师军官322名。军校出身：31名。行伍提拔：147名。其余，保荐、裙带、安插。】

【全年度实弹训练：步枪弹，人均11发。战术训练：无记录。土木工事作业：无记录。夜战训练：无记录。】

十一发子弹喂出来的枪法，打兔子都嫌悬。至于战术、工事、夜战，训练日志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江枫合上军械册，再翻粮饷账——这回不用台账他也背得出：欠饷三个月，共二十三万七千块；存粮只够二十六天；冬装缺口三千套；卫生队的药柜，比和尚的百宝箱还干净，红药水、碘酒都按"滴"领。骡马账面九百余匹，实存六百二十，能驮炮的不足二百；汽车两辆，一辆趴窝，一辆一动全师都听得见响。电台三部，坏的占一；电话线只铺到团部，营以下，靠嗓子。

最后，他调出了"持有名录"。

这才是今晚最重要的盘点——比枪比钱都重要。

光幕铺开，一页页翻过：毛瑟驳壳枪，原主佩枪，勾；中正式，勾；汉阳造，勾；老套筒，勾；民二四重机枪，勾；八二迫，勾；七五山炮，勾——长城那年，他在阵地上亲手搬过炮弹、摇过方向机；步机枪弹，勾；炮弹，勾；军米，勾；被服，勾；骡马，勾；银元，勾——今天下午，83,800块津贴现洋已经入了仓。

再往后，他在法国的战壕里还开过道奇运输车——车，也算持有。

名录到此为止。飞机，没有。坦克，没有。高射炮、雷达、磺胺、血浆、特种钢——都没有。

江枫把名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心里的账越算越亮堂：

这世上从今往后，只要他弄得到"第一件"，就有第一万件、第一百万件。轻武器和弹药，瓶颈不存在；粮食被服，瓶颈不存在；钱——津贴月月有，江家的款子调得动，银元本身就在仓里躺着，想复制多少复制多少，唯一要操心的是怎么花出去不惊动人。

他顺手把江家的家底盘了一遍：上海三座纱厂、两家钱庄的股份、码头的堆栈——父亲名下的产业每年净进项三四十万，可大头都押在产业里，现银能动的，至多十几万。对寻常人家，这是天文数字；对一支要脱胎换骨的军队，杯水车薪。

真正卡脖子的，三样：重装备的"第一件"，花出去不烫手的钱路，和时间。

"第一件"可以买——上海的洋行、香港的转口、乃至往后的军火生意，门路有的是，认知修改会把一切来路缝得天衣无缝。钱可以洗——江家的钱庄纱厂就是池子，他只需要管住手，细水长流。至于时间——

时间最贵。但战场会给。

江枫搁下心念，靠进椅背，忽然想起另一支部队。

他在朱日和看过合成旅的实兵对抗：炮火犁地，装甲贴着弹幕推进，夜视仪里人影像潮水一样流动。再看眼前这支队伍——磨穿的草鞋，掺沙的糙米，一年五发子弹的列兵。

两支军队，隔着八十多年，遥遥相望。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提笔在那张白纸的最上头，先添了一行字：

把这八十多年，一步一步走回来。

写完，才在纸的正中写下四个字：人，枪，钱，粮。

每个字后面跟一个数，笔画压得很重。搁笔，他端详半晌，轻轻说了一句：

"这是个烂摊子。"

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也是张白纸。"

烂摊子好——烂到了头，往后怎么改都是功。白纸更好——旧戏文那一套已经写不下去了，正好，他那套才落得下笔。

窗外鸡叫头遍的时候，桌角那粒弹片还在，账册已经全部合上了。

江枫在纸上圈了三个地方：张慕堂的那个连，军需处的库房，还有卫生队。

明天，从最烂的地方看起。

他起身出门，隔壁厢房的灯一碰就亮——沈问渠根本没睡实。

"师座？"

"明天一早，"江枫说，"借我一身士兵的军装，要旧的、褪色的。不带卫兵，就带我那支驳壳枪。"

沈问渠愣住："师座，您大病初——"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廊下的灯笼光斜过来，照见江枫的脸。沈问渠瞪着他，像见了鬼——三天前还烧得说胡话的人，此刻站在廊下，腰背笔直，眼里像点了灯，哪有半点大病初愈的影子。

"好了。"江枫拍拍胸口，"全好了。去睡吧，六点叫我。"

沈问渠张了张嘴，那句"怎么做到的"滚到舌边，忽然就说不出口了——话到嘴边，他竟觉得自己是多虑。他糊里糊涂应了声"是"，回屋躺下，恍惚觉得今夜处处不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江枫回到屋里，没吹灯。

七千二百五十四个名字，五本粮饷账，一本军械册。他不困，正好——今晚就把名字一个一个认过来。谁家的兵，谁家的枪，往后一笔一笔，都要连本带利算明白。

全师都睡了，只有师部这盏灯亮着。

往后的很多年里，这盏灯，总是全师最后一盏熄、第一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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