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浑的,黄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腥味,一巴掌一巴掌扇在脸上。
江枫这辈子听过无数次冲锋号,没有哪一次,比得上此刻圩堤上那声嘶哑的吼——"人先撤!装备不要了!"
决口后的第三个钟头,堤上只剩他带着的三十个兵还泡在水里。冲锋舟翻了一次,卷走了两个人。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把第二个战士顶上船舷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旅长!旅长——"
岸上的嘶喊,被洪水的轰鸣整个盖了过去。他仰面朝天,看着浑黄的天,看着雨。四十一岁的陆军大校,这辈子在他眼前一页一页翻过去:十七岁入伍,边防线上站过哨,朱日和的沙盘前熬秃过头顶,合成旅六千号人,哪个班长家里几口人,他都门儿清。
上个月还跟参谋们吹牛:新装备列装那天,全旅会餐,他掏钱。
可惜了。
黑暗合拢,像退潮。
再醒来,先是鼻子。
药水味,劣质肥皂味,蜡烛烧过芯子的焦味,还有一股旧木头混着桐油的味道——老营房特有的味道。
然后是耳朵。雨点子敲着瓦檐,沙沙的。远处有马打响鼻。近处,有人趴在桌上打鼾,鼾声压得很低,带着熬了太多夜的虚浮,睡不踏实的那种。
江枫想睁眼,眼皮沉得像挂了沙袋;想抬手,浑身骨头缝里全是疼,脑袋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钢丝棉。
他到底还是睁开了眼。
一盏马灯,火苗豆大,把房梁上的影子照得一晃一晃。蓝布蚊帐半掀着,帐外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文件、笔架、一部摇把子电话。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中年军人伏在桌边睡着了——四十来岁,清瘦,鼻梁上架一副圆框眼镜,一条军毯滑到了地上。
不是宿舍,是办公室。
而且,是"他的"办公室——那股毫无来由的熟悉感涌上来的时候,江枫心里咯噔一下。
他动了动手指。
"谁?"桌上的人几乎同时惊醒,霍然起身,一只手下意识按向桌面上的驳壳枪。看清榻上的人睁着眼,那只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先是直了,随即猛地凑过来:"师座?!师座醒了!——来人!去请刘医官!快!"
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江枫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陌生:
"水。"
一碗温水递到嘴边。他喝了半碗,呛了一口,咳得胸口生疼。
"今天……几号了?"
"回师座,十月十七。"中年人的声音发着颤,"您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刘医官都说,都说让准备后事了……您这一醒,是老天爷开眼啊!"
十月十七。
三个字一入耳,两段不属于他的人生,汹涌着撞进了脑子。
疼。
不是伤口的疼,是记忆的疼。两条对冲的洪水在他颅腔里轰然相撞,把他整个人冲得七零八落。
他看见剡溪的水,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男人叫江怀清,同盟会的老人,辛亥年真刀真枪冲过杭州城,后来做了几年部院次长,看透了台下那些乌眼鸡似的嘴脸,拂袖南归,办实业,办学堂——上海三个纱厂,码头的堆栈,银行的股份,江浙财团的席面上,江家是有座位的。
原主叫江枫,浙江奉化人,跟溪口的蒋家,算得上同乡近邻。
民国二年,十五岁的江枫被父亲亲手送上开往旧金山的邮轮。民国七年,他从西点军校的毕业典礼上
走来——学员队里第一张黄皮肤的面孔——毕业墨迹未干,人就登上了开往圣纳泽尔的运兵船。
欧洲。圣米耶勒的雨,马斯—阿尔贡的雾。挂在铁丝网上的尸体,机枪子弹打在胸墙上腾起的土,三里外都闻得见腥气。团长死在他左手边,副团长死在他右手边,代理指挥的少校也死了,师部的命令传进堑壕:由江枫代理团长。
二十岁,他带着一个六百人的残团,从地狱里爬了回来。战后的授衔册上,美军序列里多了一个中国名字——陆军中校,江枫。
民国九年回国。父亲鬓角全白了,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国事颓唐。
民国十五年,北伐,他在第一军里当团长,龙潭江畔七昼夜,靴子没脱过。民国十七年,兵临济南,城里的日本人开炮那天,他站在城外的土坡上,把后槽牙咬出了血——那是他头一回知道,什么叫眼睁睁看着同胞的血往干里流,自己枪里的子弹却不许出膛。
民国二十年冬,江怀清病逝于上海。留下一份偌大的家业,满堂的人脉,和一个中将衔都换不来的名分——党国元老的独子。
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庙行正面,他带着团顶了日军七天七夜,全团下来剩三百多人。战报签完字,他对着满地弟兄的军帽,敬了最后一个礼。
民国二十二年,长城。南天门的石头被炮弹犁了三遍,他身上添了三块弹片,其中一块至今留在左肩胛的骨缝里,阴雨天就疼。
去年秋天,一纸调令下来——国民革命军陆军第一〇八师,师长江枫,中将,驻无锡,担任京沪线中段防务。
三天前的夜里,他从南京开完全整军会议,连夜乘车返防。大雨,夜路,沪宁公路上对面一辆卡车莫名其妙压着中线直冲过来——原主的一生,到这里为止。
两股记忆,终于搅成了一股。
江枫,四十一岁,某合成旅旅长,抗洪抢险,为救战士,殁于洪水。
江枫,三十八岁,西点出身,一战从军,北伐、一二八、长城,真刀真枪挣回来的中将师长。
同一个名字,同一个执念。
他在榻上躺了整整一分钟,一动不动。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扯动了太阳穴上的绷带,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老天爷把他这个合成旅旅长,塞进了这么一副躯壳里。
一九三六年,民国二十五年。
离卢沟桥的枪声,还有不到九个月;离上海的炮声,还有十个月。
"师座?师座,您脸色不对,我叫医官——""站住。"江枫抬起手。
因为就在这时,一个不属任何人、不属这间屋子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最深处,冷冰冰地响了。
【检测到双源记忆融合完毕,载体机能稳定。】
【血脉校验通过,魂格校验通过。】
【"横扫天下"系统,绑定成功。】
一面只有他能看见的淡金色光幕,在眼前无声展开。
【能力一:补给复制。凡宿主持有过的物品——缴获的、购买的、自造的——皆可无限复制。武器、弹药、车辆、被服、食品、药品、建材、贵金属,无所不包。未持有之物,无法凭空生成。】
【能力二:无限仓库。随身空间,容量无上限,时间静止,随取随存。】
【能力三:认知修改。可对关联人员的认知进行微调,凡宿主物资、装备来源之异常,皆会被自动合理化。】【
规则一:月度津贴。麾下每名士兵,每月为宿主返利大洋十元,军士、军官按阶递增,每月一日自动存入仓库。】
【规则二:全知台账。麾下每名官兵的生死、伤病、死因、去向、饷银、抚恤,尽在台账,纤毫毕现。】
江枫蜷在被面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当了二十多年兵,看过太多稀奇古怪的立项报告,自认什么荒唐事都能平常心待之。可真轮到自己头上,还是觉得荒唐。
荒唐归荒唐,得验货。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块原主贴身戴了十几年的瑞士怀表,正随文件摊在那儿。心念一动,怀表凭空消失;再一动,怀表又躺回原处,表盖上的划痕分毫不错。
仓库,是真的。
再来。他盯着怀表,"复制"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桌上多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怀表。
再复制,三块。
他把三块表并排攥在掌心掂了掂,呼吸粗了一拍。又盯上桌上那只青瓷茶杯——光幕上浮起一行小字:该物品未列入持有名录,无法复制。
规则闭环,没有漏洞。这世上任何东西,只要他手里有一件,往后就有一万件、十万件。缴来一挺机枪,背后就是打不完的机枪;买回一吨特种钢,背后就是堆成山的特种钢。
至于认知修改——江枫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往后那些来历不明的枪炮、凭空多出的物资,无论军统中统怎么查,查到最后只会得出同一个结论:江师长门路通天。最大的破绽,从系统激活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缝死了。
"师座?"
"老沈,"江枫哑着嗓子摆摆手,"去给我弄碗热的,稀的就行。"
参谋长沈问渠迟疑了一瞬,抓起外衣出了门。
门一关,江枫立刻在心底开口:"台账。"
光幕哗啦一变,密密麻麻的条目倾泻而下,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河。
【第一〇八师在册人员:7,254名。】
【其中空饷:412名。】
【实有官兵:6,842名。】
一条条名录从他眼前流过。绿的是在营的,黄的是伤病就医的,而红的,红得刺眼——【二等兵王栓柱,河北保定人。192日前殁于风寒转肺疾,营中无医无药。抚恤:零。】
【中士李长贵,饷银被克扣六个月,计九十六元。】
【上尉连长张慕堂,虚报兵额三十七名,累计侵吞饷银四千三百一十二元,另有倒卖军米两起。】
【全师欠饷三个月。被克扣饷银官兵:1,906名。】
江枫躺在那里,一动没动,攥着被角的手,指节一根一根白了起来。
原主的记忆里,这支部队是什么成色,他知道:老底子是一帮跟着东北军退进关里、又被打散收编的溃兵,补进来的新兵,一半是抓来的壮丁;军官,一半靠裙带,一半靠人情。原主接师不到一年,人还没认全,师里的账就没对上过。他给军政部打过三次报告,石沉大海。
现在,台账把每一笔账、每一个人,都摊开在他眼前——哪个兵死在哪一天、死因为何、抚恤卡在谁手里,白纸黑字,纤毫毕现。
零冤假错案。前世他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事,最办不成的也是这种事。现在,办得成了。
"好。"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哑,却像淬过火。
"津贴。"
【本月津贴已于今日核发:银元83,800元,存入仓库,可随时支取。】
八万三千八块大洋,每月。
这年头,一个二等兵的月饷,十块大洋。江枫盯着帐顶,无声地笑了。军队这本账,好算了:欠饷三个月,二十来万,津贴填得上;缺的额、挨的饿、欠的药,一样一样,都有了来处。粮食、被服、枪、炮、钢、水泥、药——只要他先弄到第一件。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这口气从两世的肺腑里挤出来,带着粗粝的哨音。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线灰白。
江枫撑着榻沿坐起来。端着小米粥回来的沈问渠一进门,看见他自己坐了起来,吓了一跳,碗一放,抢上来扶:"师座!您的伤——"
"死不了。"江枫扶着他的手臂站稳,"扶我过去。"
他指的是墙。
墙上钉着一幅五万分之一的防区要图,从无锡铺到苏州,京沪线像一条黑线横穿全图。图的右上角,苏州河以南,密密的等高线渐渐淡下去——那里,是上海。
江枫伸出手指,按在"上海"两个字上,压得那两个字在图上凹了下去。
"师座,您看什么?"
"看十个月以后。"
沈问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看回来,没看懂。一幅防区要图上,能有什么十个月以后?
江枫收回手,转过身来。晨光落在脸上,太阳穴的绷带白得晃眼。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当了二十年参谋的沈问渠莫名打了个寒噤——那不是大病初愈的虚弱,那是重新点着的炉膛。
"问渠,记录。"
沈问渠一凛,抓起纸笔。
"第一道命令:今晚之前,全师花名册、军械册、粮饷账目,送到我案头。一份都不能少。"
"是。"
"第二道命令:以师长名义,垫发全师欠饷——三个月,一分不少,直接发到每个兵手里。不许过连,不许过营,不许过任何人的手。"
笔尖一顿,沈问渠猛地抬头:"师座,垫发欠饷要现洋二十余万,师部账上……"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江枫打断他,"你只记住一条:钱到兵手里,一根毛都不能少。谁的手不干净,从我这里过不去。"
他声音不高,屋里却静得能听见烛芯毕剥。沈问渠握着笔,半晌,把腰杆挺得笔直:"明白。"
"最后一道。"江枫重新看向地图,背对着他,声音不重,一个字一个字却像钉进地板,"记下来——从今天起,我要把咱们这一师人,练成全国、全军、全党之表率。"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三秒。
表率?
沈问渠脑子里闪过的,是欠饷三个月的兵,穿草鞋的兵,一年打靶不过十发子弹的兵,是那四百一十二个空饷名额——就凭这支部队?
可他抬起头,只看见那个缠着绷带的背影,站在那幅一直铺到上海的地图前面,站得笔直,像一杆上了刺刀的枪。
"……是!"
他俯身落笔,一笔一划写下来。写到"表率"两个字时,笔锋竟微微发颤。
写完,他忽然想起什么:"师座,粥——"
"放着吧。"江枫摆摆手,目光没离开地图。
沈问渠退出去,带上了门。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蜡烛燃尽前的焦味。
江枫独自站在地图前,从上海,看到吴淞口,看到长江口外那片看不见的海。
上一世的战史,他倒背如流:明年七月,卢沟桥;八月十三,上海。七十万军队填进淞沪那座血肉磨坊,一寸山河一寸血。再往后——那座城,那笔账,那三十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湿意,已经烧干了。
论枪法,这世上有的是比他准的神枪手。可论怎么打仗——从班进攻到集团军战役,从后勤、军工到外交——眼下这个世界上,没人比他更懂。而现在,他手里又多了一座打不完的军火库,一本没有冤案的账,和每月八万多块大洋。
十个月。
够了。
"传早饭吧。"他一把扯掉太阳穴上的绷带,随手扔在桌上,"吃完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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