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别用那只眼睛

绮罗是正午走进魔王城大门的，走的是正门。

她身后跟着一辆黑漆马车，车顶插着一面旗，旗上画着一枚放大镜，镜片底下压着一杆秤。马车后头，是十二个穿灰袍的书吏，两人一组，抬着六口封了铅的木箱，箱子上的封条是金色的，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守门的魔兵本来想拦，看清来人，几乎是同时，齐刷刷把眼睛闭上了。

"别紧张。"绮罗从他们面前走过，裙摆擦着地面，单片眼镜后面那双紫眼睛，一点光都没放，"今天不用魅惑，我很忙。"

闭着眼睛的魔兵没有一个敢睁开。

屠牙在大厅门口，一手捂着自己的独眼，一手把蹲在肩膀上的四号蛙按在怀里，捂得蛙直翻白眼。老皮蹲在柜台后面，整张脸埋进了算盘。魏庸站在一摞账册后头，脸色发白，小声问钱不二："她是不是来要那六百四十的？"

"二十二个月零九天。"钱不二抱着账册，声音很稳，"我记着。"

陆明从财务处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走进来的女人。

二十几天没见，她还是老样子，黑袍，紫发，一丝不乱，单片眼镜的链子在颈侧晃着。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陆总监。"

"绮罗审计官。"

"审计官，是以前的称呼。"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递上来，"现在，我是王国审计署，特别审计官。"

陆明接过去，展开。

纸很厚，是王都官署专用的那种羊皮，抬头一行大字：审计令。底下写着几行正文，正文下面，叠着两方印，一方是审计大臣的朱印，另一方，是一枚很小的、他从没见过的金印，印纹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鹰。

"这是……"

"王室私印。"绮罗说，"我去王都，二十三天，买的就是这一张纸。"

陆明低头，一行一行往下读。

读到第三条，他停住了。

"受审计单位之债权人，自审计令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暂缓一切追索，包括但不限于，查封、冻结、强制清偿。"

他抬起头。

"三十日，"绮罗说，"韦明德的冻结令，龙族的催债，勇者基金的清算差额核定，都得往后排。我给你争了一个月。"

台阶上，魏庸手里的账册，吧嗒掉在了地上。

"代价呢？"陆明问。

"聪明。"绮罗笑了，"代价是，我要审你。"

"审我？"

"魔王军，所有的账。"绮罗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单片眼镜上的指纹，"第一个，就审你。一百零七个名字，十五个无人认领，本月领饷单上的签批人，是你。"

"我已经披露了。"

"披露，不等于清白。"她说，"披露的人，更要审。"

陆明没有说话。他想了想，侧过身，把门让开。

"请。"

夜里，财务处只剩下两个人。

陆明让所有人都回去睡了，连老皮都被他赶了出去。桌上点了一盏灯，灯下摆着两叠纸，是绮罗亲手带来的。她坐在桌子对面，把单片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魏庸那三天，躲在耗子洞里，写了一份自述。"她说，"我看了。他写得很乱，可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哪一句？"

"'新来的总监，如果能一眼看出账不对，不要信，要查他怎么看出来的。'"

陆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停。

"这是你消失二十三天的原因？"

"这是原因之一。"绮罗把那两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我想请你，做一道题。"

"又是题。"

"题是我出的，你应该习惯。"

她把两叠纸摊开，每一叠有六十行，每一行是一笔支出，日期，品名，金额，经手人。纸页边缘整整齐齐，墨迹一样黑，笔画一样细。陆明低头看，两张纸从格式到字体，几乎一模一样。

"一张是真账，从魔王军三年前的伙食账里抄的。"绮罗说，"另一张，是我找人，倒推着编出来的。两张的合计，是一个数。"

"十分钟？"

"我给你二十分钟。"她把怀表放在桌角，"但有一个条件。"

她抬起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安静得像两口深井。

"你不许翻页，也不许用那只眼睛。"

陆明的呼吸，滞了一下。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我这二十三天，把你经手的每一份签批副本，看了四百多遍。"绮罗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审计底稿，"凡是你翻过的账，红字就会出现，凡是你没翻过的，什么都没有。你从来不是看，你是碰。你的手指碰到纸，那只眼睛，才会亮。"

"……"

"我不问你是什么。"她说，"我只想知道，没有它，你是不是还能做账。"

陆明坐着没有动。

他把两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压住，然后慢慢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你来翻。"

绮罗用两根手指，捏起第一张纸，竖着，举在灯前。

陆明没有看纸上的字，他看的是数字。六十行，六十个金额，他从上往下，一行一行，不看品名，不看日期，只看每个金额的第一位。

一，三，一，二，一，一，五，一，二，一，九。

他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动，像在背诵。

"可以换第二张了。"他说。

绮罗换了。

这一张，他看得更快。二，五，三，七，一，六，八，四，九，二，三，七。

他往椅背上靠，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两张纸的数字一格一格叠起来。

"第一张，是真的。"

"理由。"

"真的账，是活人花出来的钱。"陆明睁开眼睛，"买菜，买肉，买盐，大额少，小额多，一开头的金额，最多，九开头的，最少。因为花钱的人，不是按数字花的，是按需要花的。"

绮罗没有出声。

"第二张，是编的。"他说，"编账的人，心善。他想让每个数字都有一个位置，一开头的，二开头的，九开头的，几乎一样多。他对每个数字，一视同仁。"

灯火跳了一下。

"一视同仁。"绮罗重复了一遍。她低下头，在桌上那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小小的"准"字，然后抬起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得很淡，却不是那种带刺的笑。

"十五分钟。"她把怀表合上，"你没有用它。"

"我没有手，没有眼睛。"陆明说，"只有脑子。"

"那就够了。"

她把单片眼镜重新夹回去，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魔王军的账，我会好好审。"她说，"审到最后，如果你是清白的，我给你写。如果不是，我也给你写。"

"好。"

"六百四十。"

"什么？"

"我的服务费，二十二个月零九天。"绮罗说，"先结。"

陆明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布袋，数出六百四十金币，一枚一枚推过去。绮罗收了，取出一张小纸条，亲手写下收据，字迹细而尖，写完，吹了吹，递过来。

"第二件事。"她说，"审计令第九条，受审计方的法定代表人，须于第四十日，亲赴王都审计厅陈述。"

"魔尊？"

"他三年没出过后殿。"

"他穿着睡衣出来过。"陆明说。

"那就穿睡衣去。"绮罗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对了，总监。"

"嗯？"

"你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灯火的影子，"下次亮的时候，别站在灯底下。"

门，轻轻地合上了。

陆明坐在原地，桌上的灯，还在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指尖微微发凉，直到灯芯又爆了一声，才慢慢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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