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龙巢

龙族谈判，有一条老规矩：先摆金币，再说话。金币摞得高的人，说话声音大。

龙七在龙巢门口站了半炷香，才把心里那口气顺下去。

龙巢开在北山的肚子里，进去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的石壁嵌满了碎金，亮得人睁不开眼。她走在中间，深绿色的裙摆擦过地上的一层金沙，沙沙作响。身后跟着那个赭袍的使者，一路没说话，只在她放慢脚步的时候，用靴尖轻轻地顶一下她的脚后跟。

大厅尽头，摆着一圈高高低低的椅子。

椅子不是木头的，是金币堆的。每把椅子下面都是一座小山，山顶压平了，铺着软垫，上面坐着一位老人。龙族的长老，平时都是真身，盘在山洞里睡觉，开会的时候才变成人形，穿着旧长袍，戴着小圆帽，一个个像是被岁月腌透了的账房先生。

"龙七。"坐在正中间那位开口了，是大长老金榷，头顶光亮，眼睛细，鼻尖上架着一副金丝小眼镜，"你迟了半个时辰。"

"路上有风。"

"龙族飞行，不看风。"

"我走的是路。"龙七说，"魔王城到北山，三天，一步一步量的。"

坐在左边的二长老赤砂，脸圆圆的，手里捏着一串金珠子，一颗一颗拨过去，拨一颗就说一句话，每句话之间，隔着一颗珠子的节奏。

"听说，你给魔王军，停息了。"

"停了。"

"一颗，珠子。"

"九千零九十，每日一分，我让了。"

"两颗，珠子。"二长老把两颗拨过去，"商会的钱，是龙族的钱。你的让步，是谁的让步？"

龙七低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夹在手指间。

"是我的。"她说，"他们的欠款，在清偿顺位的第四级，我把利息，换成了魔尊亲评的抽成，三成。三个月内，本金回来，四个月起，是净利。"

"净利，多少？"

"一个月，三百到五百。"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得很低的笑声，是坐在最右边的三长老白璧，肚子鼓得像一只水缸，身下的金币山塌了一块，他从软垫里往上挪了挪屁股，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说话。

"一个月，五百。"他把这个数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龙族一天的零头。"

"一个月五百，三个月一千五，一年六千。"龙七平静地说，"魔尊亲评，只是个开头。魔王军这支人，二十年没人好好经营过，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做出什么。"

"你想看。"大长老慢慢开口，"你把龙族的授信，押在你想看的东西上。"

"是。"

"龙七。"金榷摘下眼镜，对着灯擦了一擦，"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回来吗？"

"手谕上写着，述职。"

"述职，是客气。"大长老把眼镜重新戴上，"我们叫你回来，是要问你，魔王军在清算台上，宣布了什么。"

龙七的手指，在册子边上停了停。

"不再打北线。"

"春天不打，秋天不打。"二长老拨了一颗珠子，"勇者小队，也说不打。"

"是。"

"战争科目，终止。"白璧的肚子颤了一下，"基金，进入清算。"

"是。"

"清算差额。"大长老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把每一枚金币放在天平的托盘里，"一亿二千万。"

龙七没有出声。她把册子合上，攥在手心里。

她知道这个数。清算台上，韦明德念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听见了。她当时在偏房门口，看着陆明站在人群里，指尖发白，没有说话。

"龙七。"大长老说，"你知道这笔差额，要由谁来承担吗？"

"出资方。魔王军，和勇者小队。"

"只是，这两家吗？"

龙七猛地抬起头。

大厅里，所有的珠子，都停了。二长老的手停在半空，三长老的肚子也不颤了，只有大长老一个人，坐在金山上，慢慢摘下眼镜，放在膝头。

"二十年前，战争基金成立的那一天。"他说，"出资的，不是两家，是三家。"

龙七的呼吸，窒了一下。

"魔王军出人。勇者小队出人。龙族出钱。"大长老看着她，"第一笔，一千万金币，龙族出的，在总账的第二页上，有龙族的印。"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想起陆明站在木板前，写那五级台阶。想起自己在第四级上，写的是"有担保借款"，想起所有的债权人，在那张木板上，一个一个挂牌。她以为魔王军欠的是人，欠的是工资，欠的是几个铜板。

没有人告诉她，她自己的家，也在那个账本里。

"所以，"她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差额，龙族也要出。"

"按比例。"二长老拨了一颗珠子，"龙族，占三成。"

"三成。"龙七念了一遍，"三成，是三千六百万。"

"是。"

"所以，各位，"龙七把小册子放在膝头，一字一字地说，"召我回来，不是为了九千零九十。"

没有人接话。

"是怕魔王军停战，清算。"

"是怕账平了。"白璧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点苦，"龙七，你知道龙族这二十年，靠什么吃饭吗？"

"军需。"

"龙息酒，药材，精铁，军粮。"白璧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战争基金，每年从圣殿银行拨一笔钱，买我们的东西。买了二十年，价格是我们自己定的。你想想，战争一停，这笔钱，谁来付？"

"所以，"龙七说，"你们要魔王军，继续打。"

"打。"大长老说，"不用死很多人，每年两场，春秋各一场，演得像一点。账，还是那本账，钱，还是那些钱。"

"然后，"龙七说，"差额，永远不清算。"

"对。"

龙七盯着他看了很久。

"今天，"她终于开口，"我不是代表商会来的。"

她站起来，从腰间解下那只小秤，放在地面的金沙上。

"我今天，是一个想要还账的人。"她说，"九千零九十，本息，三天内，一次性清偿。长老会的手谕，是这么写的，对吗？"

"对。"

"那我还。"

龙七蹲下去，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手腕，手腕上套着一串细细的金链，链子上缀着一枚小小的龙鳞，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淡绿，边缘透着一点光。

那是她的本命鳞，龙族一生，只长一枚。

"这个，值多少？"

整个大厅的人，都站了起来。

"龙七！"二长老的珠子，哗啦掉了一地，"你疯了！"

"这是我的鳞，不是商会的钱。"龙七把链子解下来，托在掌心，"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还。九千零九十，够不够？"

大长老看着她，没有回答。

"够不够？"

"……够。"

龙七把鳞放在小秤上，往前一推。小秤晃了晃，稳稳地停在那里，盘子里，躺着一枚淡绿色的小东西，像一滴凝固的水。

"从今天起，"她说，"魔王军欠龙七本人，不欠龙族商会。商会授信，终止，我认。我个人的账，我自己管。"

大厅里，没有人能说出话来。

龙七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金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赭袍的使者，那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述职，我报完了。"

"龙七。"大长老在身后叫住了她，声音一下子老了很多，"你没有了鳞，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知道。"龙七没有回头，"我本来也不喜欢飞。风太大，量不准。"

她拿起桌上的册子，往外走。

走到甬道口的时候，大厅最深处，一块巨大的金山下面，忽然传出一声很低的呼噜，像一口大钟，在山肚里敲了一下。

沉睡了很多年的祖龙，翻了一个身。

龙七的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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