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染血的玉简

白灯笼在粮铺门口停了一息。门没敲，人也没喊 —— 最前面那黑衣人抬脚，就那么轻轻一推，门闩 “咔” 地断了。 张格趴在屋脊上，从瓦缝里往下看。灯影在铺子里晃了两晃，没有吵闹，没有火把。然后，他听见刘掌柜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仙、仙人…… 那袋灵米当真不是小的吞的！” “仙人”。 张格把这俩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忽然想起父亲失踪那晚 —— 那晚的屋里，也飘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血腥气，淡淡的，甜的，像铁锈混着桂花的甜腻。他娘擦了一夜的地，擦不掉。第二天，他爹就不见了。 他本该走了。脚都挪了半步，又停住 —— 他忽然想起，他塞回原处的那半袋灵米，底下似乎硌着个硬东西。 他刚才塞米袋时指尖碰到的。当时没在意，现在，他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井壁生着湿滑的青苔，凉意在裤管里往上钻。张格将玉简在砖缝里塞得严实，指尖拂过砖面，抹去方才留下的浅痕。枯井隐在荒草堆里，井口被枯藤半掩，是他少年时捉迷藏寻到的去处，镇上极少有人知晓。

耳边还隐隐飘来粮铺方向的动静，没有哭喊，只有布料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安静得可怖。方才那一声闷响，一直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刘掌柜那句没说完的话，连同灯骤然熄灭的黑暗，死死扣着他的心神。

他贴着井壁缓缓蹲下身，胸口的铜铃隔着一层粗布，依旧温温热热。这铜铃是父亲临走前塞给他的，铃身没有纹饰，摇起来也并无声响，父亲只叮嘱他，不到性命攸关，万万不可触碰铃芯。从前他只当是寻常念想，直到方才看见玉简上那个裂圈记号，才猛然惊觉，这铜铃，恐怕就是整件事的根由。

青云坊。

张格低声默念这三个字，牙齿轻轻咬合。青云坊在山外仙城，是修仙之人落脚的地方，世人都说坊内仙人慈悲，护佑一方百姓。可今夜登门的黑衣人，口称仙人，出手却狠辣干脆，连一句多余盘问都不肯留。

“货不在，走。” 领头人的那句话在脑海盘旋。他们要找的货，是灵米，还是玉简记载的账目？刘掌柜只是个守着粮铺的凡人，哪里敢私吞仙人物品，想来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棋子。

他仰头望向井口，月色透过藤蔓缝隙落下来，碎成点点银斑。方才那领头黑衣人转头望向屋脊的一眼，绝非无意。那人感知敏锐，若不是他撤得快，此刻怕是已经落进对方手里。

不能回镇子了。

粮铺出事，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现刘掌柜的尸首。黑衣人搜查无果，未必会就此离去，说不定会留在镇上，暗中排查。他方才在屋脊停留，难保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一旦被查到，下场只会和刘掌柜一样。

父亲当年失踪，定然也是撞见了这桩灵米的账目秘事。淡淡的甜腥气味，铁锈混着桂花，张格闭着眼回想那晚的光景。母亲彻夜擦拭地面，沉默得吓人，自那之后，再也不肯提起父亲半个字，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原来不是凭空消失，是被这些所谓仙人灭口。

张格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一点钝痛拉回他的思绪。他不能冲动。父亲教过他，遇事藏锋芒，先保命，再寻真相。贸然冲去青云坊，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铜铃，低声自语：“爹，我找到记号了。灵米源源不断送往青云坊，这账目藏着他们的把柄。”

玉简上的账目一笔一笔清晰记录，数年之间，源源不断的灵米从这小镇送出。灵米是凡人难得的灵物，寻常仙门取用，何须这般偷偷摸摸，还要杀人封嘴？莫非这灵米来路不正，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井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踩在枯草上，沙沙轻响。张格瞬间屏住呼吸，身子紧紧贴在井壁阴影里，右手悄然按住腰间藏着的短匕首。脚步在井口附近停下，一道低沉的人声响起：“方才屋脊有人，踪迹断在此处。”

另一人应道：“领头的说不必细搜，区区凡人，未必看懂玉简。先回去复命，再派人守着镇子，等着账目自己冒出来。”

两人停留片刻，脚步声渐渐远去，朝着粮铺方向离开。

张格直到声响彻底消散，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对方果然怀疑有人窥伺，只是暂时没有发现这口枯井。此地不宜久留。

他手脚并用，踩着井壁凸起的石块向上攀爬，枯藤在掌心勒出红痕。翻出井口，荒风扑面而来，远处小镇的轮廓沉在夜色里，粮铺那盏白灯笼已经熄灭，死寂一片。

他回头望了一眼生活十余年的镇子。家不能回，粮铺已成凶地，往后再也不能以张格的身份露面。

“不修也罢。” 他再次低声重复这句话，眼底的少年稚气褪去大半，只剩沉静的执拗，“但你们欠的人命，总得有人记着。我要去青云坊。”

胸口铜铃微微一震，暖意漾开。

天边已经泛出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快要到头。张格弯腰扯下头上的布巾裹住面容，辨认好山道方向，转身踏入山林。前路山高路远，仙城莫测，追杀他的仙人随时可能追来，可那枚裂圈记号，还有父亲下落的秘密，在前方等着他。

风穿过林间枝叶，像是无声应答。少年的身影隐入晨雾，朝着青云坊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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