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偷灵米

青云镇的夜，从刘记粮铺的屋脊上看下去，安静得像一锅没烧开的水。

张格蹲在瓦片堆里，怀里搂着半袋灵米，嘴里叼着根草茎。他很小声地跟胸前的铜铃说话：“小爷我这不算偷，算借。你说是吧？”

铜铃当然不回答。这是旧惯了——他八岁那年捡到这枚铃铛起，就养成了跟它念叨的毛病。镇上人说张家的孩子脑子活，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活的人，夜里话多。

他转了转铃身，把它按回衣领底下。

这趟活，他是白天就盯上的。刘记粮铺的伙计，一整个下午往后院搬了三回麻袋——麻袋沉得要两个人抬，上头却沾着湿泥，不像粮食，倒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镇上的灵米都是走明路，晒足三个日头才敢进仓。这一袋，急什么呢？

急。所以他也急。三更时分翻上屋脊，掀开一片瓦，摸黑顺了半袋就走。市井手艺，干净利落，绝不恋战——这是老规矩，也是他爹教的第一课：偷东西，图的是快，不是多。

可一上手，他就觉出不对。

这袋灵米比寻常的更沉，隔着麻袋，隐隐透出一层青蒙蒙的雾气，扎手。张格眯起眼，捻出一粒米凑到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心头一跳。下一秒，铜铃在他胸口烫了起来，像被人拿火箸戳了一下。

“不是吧……”张格的脸白了白，又迅速换回嬉笑，“小爷我偷个米，还能偷出个热闹？”

他低头，把米袋口重新扎紧，利索地塞回瓦片下的原处——偷到的东西不对，那就当没偷过。这是他爹教的最后一课：命比馋虫值钱。这一课他记得牢，牢到一记就是十年。

他猫着腰，正要顺着屋脊滑下去，忽然停住了。

远处的镇口，亮起一串白灯笼。

白灯笼，夜里不点白灯笼。青云镇的人死了，才挂白灯笼；丧事头七，才点白灯笼。可这会儿，那串白灯笼正沿着长街，一盏、一盏，朝刘记粮铺的方向移过来。

灯笼下头，是一队黑衣人。脚步很轻，轻得不像踩在青石板上，倒像踩在一层棉花上。

张格蹲在瓦片堆里，一动不动。他数了数，七个人。七个人抬灯笼的姿势都一样，手垂在腰侧，灯笼举在齐眉——不是镇上的规矩，镇上人抬灯笼，胳膊是垂着的。

这队人，不是镇上的人。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搬麻袋的伙计，眼神躲闪，看见他就绕路走。又想起，刘记粮铺的后院，那三回麻袋，每次都是两个壮汉抬，伙计只扶着，不搭手。

他爹还教过一课，比前两课都值钱：事出反常，必有蹊跷。蹊跷的地方，少去。

可他已经来了。他的脚，正踩在蹊跷的屋脊上。

铜铃又烫了一下。这回更烫，隔着衣领，都硌得他胸口发疼。

张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咧嘴笑了。他这人有个毛病——越到要命的时候，越爱笑。

“小爷我这个人吧，”他小声跟铜铃念叨，“最大的优点，就是好奇。最大的缺点，也是好奇。你说巧不巧？”

铜铃当然不回答。但远处那队白灯笼，已经停在粮铺门口了。

这一夜，青云镇的风，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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