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放弃分配的人

第26章 放弃分配的人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江城的梧桐又绿了三遭。 林辰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手里捏着毕业分配方案通知单，纸页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皱。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市电子局信息科，事业编制。 旁边围着几个同学，凑着头看，语气里全是羡慕。 “可以啊林辰，电子局！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还是事业编，一辈子稳了！” “咱们系就两个名额，你占了一个，真牛。”

林辰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四年了。 从九三年夏天揣着录取通知书走进校门的青涩少年，到现在即将毕业的应届毕业生。从校门口十几平米的小卖部，到现在城东两层楼的辰星商贸，三十多个员工，软件、维保、硬件三大业务，一年营收几十万，在江城的中小企业圈里，也算小有名气。 这三年，他一边上课一边管公司，两头跑，白天泡教室，晚上泡公司，答辩、考试、项目、投标，一件没落下。成绩稳在专业前几名，公司也越做越大。 所有人都觉得，毕业分配到电子局，是板上钉钉的最好归宿 —— 铁饭碗，体面，专业对口，这辈子都安稳了。 只有林辰自己知道，他心里的念头，从来不是 “安稳”。

辅导员王老师特意找他谈了一次话，在办公室里，语重心长。 “林辰，你是咱们系的优秀毕业生，又是党员，这个分配名额，我特意给你争取的。市电子局，管全市企业信息化，以后前途无量。你那个公司嘛，交给职业经理人管，或者找个合伙人盯着，旱涝保收，不比你自己天天操心强？” “谢谢王老师。” 林辰点点头，“我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 王老师笑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可别犯傻。”

消息传到家里，张桂兰高兴得包了顿饺子，特意把亲戚都叫来吃饭。 饭桌上，七大姑八大姨你一言我一语，全是道喜的话。 “还是读书有用啊！你看辰辰，四年大学没白读，直接进市局，铁饭碗！” “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咱们老林家也算出人头地了。” 说着说着，就有人问起公司的事：“那你那公司咋办啊？交给别人管？” “就交给下面人管呗。” 二舅夹了口菜，大着嗓门说，“自己上班拿工资，公司当副业赚点外快，多好！可别自己下海折腾，万一赔了，这四年书不白读了？” “就是，上大学不就为了个正式工作嘛。做买卖算什么正经差事。”

张桂兰也点头：“我也这么说。安稳上班比啥都强。公司那边，让你爸盯着就行。” 林建国坐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他知道儿子的心思，也知道公司做到今天有多不容易。真要交给别人，儿子肯定不甘心。 吃完饭，他拉着林辰到院子里，蹲在门槛上，递给他一根烟。 “你怎么想的？” 林辰接过烟，没点，捏在手里转了转。 “爸，我不想去上班。” 林建国没惊讶，只是抬了抬眼皮：“想好了？” “想好了。” 林辰抬头看向远处的路灯，“电子局是稳，可进去了，一眼能看到退休。公司做到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三十多号人跟着我吃饭。还有更大的市场，我想闯闯。”

林建国沉默了半天，抽了口烟，烟雾袅袅升起来。 “你妈那边，我去说。” 他把烟头按灭在砖缝里，“男人嘛，想闯就闯。真闯败了，回家，爸还有退休金，饿不着你。” 林辰心里一热，喉咙有点发紧。 前世这个时候，父亲早就下了岗，天天愁眉苦脸，为他的工作托关系找门路。这一世，父亲站在他这边，支持他所有的决定。

压垮决定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三天后来的招标公告。 市经贸委的「全市中小企业信息化二期工程」发标，标的三十万，覆盖二十家企业，是当年全市的重点项目。中标单位不仅能拿到项目款，还能获评 “市信息化定点服务商”，以后所有政府配套项目，优先入围。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整个公司都动了。 王胖子抱着招标公告，手都有点抖：“三十万！辰子，咱们要是拿下来，直接就上一个台阶！” 陈默推了推眼镜，眼里闪着光：“技术上没问题，咱们有一期示范工程的案例，经验足够。” 苏晚晴指着公告里的要求，眉头微蹙：“但要求项目负责人全程驻场，周期三个月，随叫随到。而且得有专人对接政府部门，不能兼职。”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看向林辰。 全程驻场三个月，还要对接政府、协调企业、盯项目进度。除了他，没人能挑这个头。 可如果他去盯项目，就意味着必须放弃分配。 市电子局的报到期限，就在下个月初，跟项目启动时间刚好撞上。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那天晚上，林辰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桌上一边是分配通知书，盖着人事局的红章，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一边是招标公告，厚厚的一沓，写满了机遇和挑战。 他想起九三年夏天，电影院门口的地摊，八块钱一盘的磁带，王胖子满头大汗的脸。 想起文化宫的铁皮棚，想起学校机房的通宵，想起红光机械厂的图纸，想起十二万的示范工程，想起揭牌那天鞭炮的响声。 想起这四年，一步步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如果去了电子局，安稳是安稳了。可这辈子，大概也就那样了。按部就班上班，升职，退休，一眼望得到头。 而他重生回来，从来不是为了 “安稳”。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他。 林建国、王胖子、陈默、苏晚晴，还有部门的主管，站了满满一屋子。 “辰子，你决定吧。” 王胖子搓着手，“你说干，咱们就拼一把。你说稳，咱们就把项目接下来，找个项目经理盯着，你去上班。” 林辰扫了一眼所有人的脸。 有期待，有忐忑，有信任。 他拿起招标公告，轻轻敲了敲桌面。 “项目，咱们接。” 他语气很稳，很坚定，“分配，我放弃。” “这事儿我想清楚了。铁饭碗再好，也是别人给的。自己闯出来的天地，才是自己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 王胖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力道大得茶杯都跳了跳：“干！就跟着你干！大不了从头再来！” 林建国笑着点头，眼里全是欣慰。 陈默推了推眼镜，嘴角扬着。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

毕业答辩结束那天，全系开毕业大会。 **台上，系主任拿着名单，挨个念分配单位，念到谁，底下就一阵羡慕的议论。 “林辰，市电子局信息科。” 念完，台下掌声雷动。这是全系最好的分配名额之一。 林辰却站了起来，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走上**台，递上去一张纸。 “主任，王老师，我申请放弃毕业分配。”

全场 “轰” 地一下就炸了。 “什么？放弃？” “电子局都放弃？疯了吧？” 辅导员王老师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林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名额多少人争都争不到！” “我知道。” 林辰站在台上，身姿挺拔，语气平静却坚定，“谢谢学校和老师的好意。但我想自己创业，做自己的事业。”

系主任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你再考虑考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用考虑了，主任。” 林辰鞠了一躬，“我想清楚了。” 全场鸦雀无声，几百个同学都看着台上的他，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佩服。 没人想到，全系最有前途的优秀毕业生，会放弃人人羡慕的铁饭碗，选择去做什么 “创业”。在很多人眼里，这跟不务正业没什么区别。

散会的时候，林辰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走出教学楼。 楼外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人眼睛发涩。 楼下停着一辆刚买的金杯面包车，林建国坐在驾驶座上，王胖子、陈默、苏晚晴都站在车边，等着他。 看见他出来，几个人都迎了上来。 苏晚晴递过来厚厚的一摞文件，封面上印着 “全市中小企业信息化二期项目投标书”，字是她写的，工整又漂亮。 “都准备好了，就等你签字。” 林辰接过文件，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暖暖的。 他低头看了看封面，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教学楼，看了看身边的人。 四年的大学时光，到此画上句号。 别人毕业，是奔向体制内的安稳。 他毕业，是奔向更广阔的商海。

“走吧。” 他笑了笑，拉开车门，“咱们接项目去。” 面包车启动，稳稳地驶离校园。 窗外的梧桐道飞速后退，校门渐渐远去。 林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投标书，手心微微发热。 他知道，从放弃分配的这一刻起，他就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 没有体制的兜底，没有安稳的保障。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风口，从来不在安稳的办公室里。 在浪潮翻滚的市场里，在敢闯敢拼的人脚下。

面包车驶上城东的主干道，车水马龙，自行车流浩浩荡荡，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街边的商店音乐声此起彼伏。 九十年代的末段，到处都是滚烫的机遇，到处都是蓬勃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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