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考放榜日

第5章 高考放榜日

周一的天刚亮，林辰就和王胖子在院墙外的柴堆旁分了货。

“电影院那边白天人少，你守着，能卖多少算多少。” 林辰把半箱磁带和一摞海报捆到自行车后座上，“我去文化宫门口，那边有旱冰场和录像厅，白天年轻人也多。”

王胖子拎了拎手里的帆布包，有点担心：“辰子，你一个人去行吗？那边人杂，万一有事……”

“能有什么事。” 林辰跨上自行车，“真有事我就喊，治安室离得不远。晚上六点我回电影院跟你汇合，咱们一起收摊。”

说完，他蹬着自行车就往文化宫走。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神清气爽。江城文化宫是市区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院子里有旱冰场、录像厅，门口还有小游园，一到周末人满为患。就算是周一，也有不少不上班的年轻人晃悠，比白天的电影院人流量大得多。

林辰到的时候才七点多，门口已经有几个早点摊和杂货摊。他找了个靠树干的位置，紧挨着旱冰场的出口，这是人流的必经之路。把帆布铺开，磁带按歌手码齐，海报用石头压好，刚摆完，就有几个滑旱冰的男生滑了过来。

“老板，有 Beyond 吗？”

“有，八块钱一盘。”

领头的男生蹲下来翻了翻，爽快地掏钱：“来一盘。昨天去商店没货，没想到你这有。”

第一单开张，比预想的还快。

林辰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旱冰场里传来迪斯科的音乐，门口站着染黄毛的青年，姑娘们穿着喇叭裤，手里攥着冰鞋，说说笑笑地往里走。空气里混着雪糕味、香烟味和早点摊的油条香，是九十年代独有的鲜活气。

一上午的生意比电影院白天好得多。

年轻人舍得花钱，尤其是为了喜欢的歌星。周华健和 Beyond 卖得最快，海报也走得俏，不少小姑娘买了就直接贴在书包上。到中午十二点，已经卖了十二盘磁带、十八张海报，进账一百三十多。

林辰正啃着从家里带的馒头，就看见两个人影站在了摊前。

抬头一看，是昨天在电影院抢位置的那两个年轻人。高个的那个叫阿彪，矮个的叫阿坤，昨天跟林辰呛过几句。

“哟，哥们，跑这来了？” 阿彪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我说电影院怎么没见你了，原来抢文化宫的地盘来了。”

林辰慢慢把馒头咽下去，擦了擦嘴：“文化宫又不是你家开的，你能来，我不能来？”

“话不是这么说。” 阿坤接话，“我们哥俩在这摆了快半个月了，你一来就抢生意，不太地道吧？”

林辰笑了。

“生意各做各的，谁有本事谁卖。你们卖你们的老歌，我卖我的新货，井水不犯河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再说了，昨天在电影院，是谁先降价抢客的？”

阿彪脸色一僵。

他们昨天跟风降价，看似卖得多，实则利润薄得可怜，晚上一算账，还没林辰赚得多。今天一早就琢磨着来文化宫守着，没想到林辰先一步来了，还占了最好的位置。

“行，你厉害。” 阿彪咬了咬牙，“咱们走着瞧。”

两人撂下句场面话，悻悻地走到另一边，也铺开了摊子。

林辰没在意。

这种级别的对手，还不值得他费心思。真正的麻烦，从来都不是同行。

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

旱冰场的音乐还在响，门口的人少了些。林辰正低头整理磁带，就听见旁边的摊主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喊：“刀疤强来了！”

林辰抬头。

只见三个男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走在中间的三十多岁，瘦高个，左脸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看着就凶。身后跟着两个黄毛小年轻，吊儿郎当的，眼睛往两边摊位上瞟。

是这一片的混混，外号刀疤强，专门收街头摊位的保护费。前世林辰就听说过这个人，后来打架被抓进去了。

周围的摊主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刀疤强挨摊走过去，每个摊位丢一句 “三十块，这个月的”，摊主们就乖乖掏钱，连还价的都没有。

很快，三人就站在了林辰的摊前。

“新来的？” 刀疤强斜着眼打量林辰，脚踢了踢纸箱边，“懂规矩吗？”

王胖子刚好骑着自行车过来送饭，车还没停稳就听见这话，当场就炸了，把饭盒往地上一放就要往前冲：“你谁啊你！凭什么要钱！”

林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看着刀疤强，语气平静：“强哥是吧？我们是学生，暑假出来赚点学费，本钱不多，能不能通融一下？”

“学生？” 刀疤强嗤笑一声，伸手弹了弹磁带盒，“学生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来做什么生意？别废话，每个摊位每月三十，交了就在这摆，不交…… 以后就别来了。”

旁边卖雪糕的张婶小声劝：“小伙子，交了吧，强哥在这一片说了算，别找不痛快。”

王胖子气得脸通红：“凭什么！我们凭自己本事赚钱，凭什么给你钱！”

“凭什么？” 刀疤强身后的黄毛往前一步，伸手就去掀帆布，“就凭我们哥几个在这罩着！”

“你敢！” 王胖子一把抓住黄毛的手腕。

两人瞬间僵持住。另一个黄毛也围了上来，攥着拳头。刀疤强抱着胳膊站在后面，脸上带着冷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周围的摊主都往后退了退，没人敢上前。

阿彪和阿坤站在不远处，幸灾乐祸地看着。

林辰眼神沉了沉。

他知道，九十年代的街头就是这样，混混收保护费是常事，硬拼肯定不行，他们两个学生，打不过三个混子，真闹起来，吃亏的是自己。但要是就这么交了钱，以后就成了软柿子，天天有人来捏。

“胖子，松手。” 林辰沉声说。

“辰子！”

“松手。”

王胖子不甘心地松开手，狠狠瞪了黄毛一眼。

林辰往前走了一步，看向刀疤强，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强哥，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没必要赶尽杀绝。我认识三哥，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底下兄弟为难几个学生，怕是也不太高兴。”

刀疤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三哥是这一片的老大，真正说得上话的人物，他刀疤强就是个跟着混的小喽啰。眼前这学生看着年纪轻轻，怎么会认识三哥？

他打量了林辰半天，见对方神色坦然，不像是装的，心里不由得打了鼓。

“你认识三哥？” 他语气缓了点，“在哪认识的？”

“一面之缘。” 林辰淡淡一笑，“上个月在机械厂家属院，三哥跟李叔喝酒，我刚好在旁边伺候。”

这话半真半假。三哥确实跟机械厂的李老歪喝过酒，前世林辰见过一次。但他根本没上前，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沉稳的样子，倒像真有那么回事。

刀疤强心里犯嘀咕了。

机械厂的李老歪是三哥的拜把子兄弟，这是附近都知道的事。这学生是机械厂子弟，真要是跟李老歪有关系，那他还真惹不起。

但就这么走了，当着这么多摊主的面，他面子上又挂不住。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奔跑声，有人边跑边喊，声音穿过整条街：

“出分了！高考成绩出来了！一中门口贴红榜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刚从那边过来，都围满了！”

人群 “轰” 地一下就骚动了。

路边的摊主、路过的行人、旱冰场里跑出来的年轻人，全都往一中的方向涌。家里有考生的，更是急得小跑起来。

刀疤强本来还想说什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皱了皱眉。

林辰心里却是猛地一跳。

高考放榜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看向刀疤强，忽然笑了笑：“强哥，今天这事要不先搁着？我去看个成绩，回头咱们再慢慢聊。”

说完，他也不等刀疤强回话，转身拉了王胖子一把：“走，看榜去！”

两人拔腿就往一中的方向跑。

刀疤强站在原地，看着林辰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旁边的黄毛凑过来：“强哥，就这么让他走了？”

“急什么。” 刀疤强啐了一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考多少分。”

他带着两个小弟，也慢悠悠地往一中方向走。

阿彪和阿坤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一中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红榜就贴在校门口的墙上，长长的红纸从墙顶垂下来，上面用毛笔写着考生的名字和分数，按排名从上到下排。家长和考生挤成一团，踮着脚往里看，哭的笑的，什么样的都有。

“让让！让让！” 王胖子在前面开路，拼了命地往里挤。

林辰跟在后面，心脏砰砰直跳。

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人生，明明知道自己考得不会差，可真站在这张红榜前，他还是忍不住紧张。这张榜单，是他重生之后第一个正式的答案，是他改写人生的第一个印章。

挤了足足半分钟，两人才终于冲到最前面。

王胖子迫不及待地抬头，从下往上找，找了半天没找到，急得直冒汗：“辰子，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林辰没说话，目光直接落在了榜单最上方。

第一名。

林辰。

五百二十七分。

江城一中理科第三名。

超出去年本科线整整三十二分。

林辰自己都愣了两秒。

他前世高考四百八十七分，离本科线差八分，是他半辈子的遗憾。这一世复习时，他凭着成年人的理解力，把知识点重新梳理了一遍，又重点攻克了数学和物理的难题，可也没想到能考这么高。

五百二十七，这个分数，别说江城大学，就是省外的重点本科，也够得着了。

“我靠……” 王胖子也看到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劈叉了，“五百二十七？！辰子！你考了五百二十七？！”

他这一嗓子，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纷纷转头看过来。

“林辰？就是那个林辰？”

“机械厂的那个？平时模考也就四百七八啊，怎么考这么高？”

“超常发挥也太狠了吧！这都够重点了！”

“人家这是厚积薄发！你看人平时就稳。”

议论声此起彼伏。

旁边几个家长凑过来，看着林辰，眼里全是羡慕：“小伙子，你就是林辰？考得真好！你爸妈可算熬出头了！”

“这孩子，看着就稳重，果然有出息。”

林辰站在红榜前，阳光落在红纸上，映得他的名字格外鲜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因为高分的炫耀，而是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前世那个落榜的少年，彻底消失了。

他不用再去读专科，不用再毕业之后去郊区中学，不用再兜兜转转半辈子，被学历压得抬不起头。

他有了更高的起点，有了更宽的路。

父母的期望，妹妹的未来，自己的事业，都从这张榜单开始，有了更扎实的根基。

人群外围，刀疤强也看到了榜单上的名字。

他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

五百二十七分，重点大学的苗子。

这种人，以后是要当大学生、当干部的，别说他一个小混混，就是三哥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真要是把人得罪了，以后有的是麻烦。

他本来还想着明天再来找茬，现在那点念头早就烟消云散了。

“强哥，还找他麻烦吗？” 黄毛小声问。

“找个屁！” 刀疤强啐了一口，狠狠瞪了黄毛一眼，“没听见人家考了五百多分？以后是大学生！你惹得起？”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两个小弟：“以后看见这小子，客气点。别没事找事。”

三人灰溜溜地走了。

不远处的阿彪和阿坤也傻了眼。

他们本来还想看林辰的笑话，没想到人家不仅会做生意，还是个学霸。

“彪哥…… 咱们还跟他抢生意吗？” 阿坤小声问。

阿彪脸色难看，半天没说话，最后狠狠一甩手：“抢个屁！人家以后是大学生，咱们跟人比什么？走吧走吧，别在这丢人了。”

两人也灰溜溜地离开了。

红榜前的人群还在沸腾。

林辰站在人群中央，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容。

一九九年七月十九日，高考放榜。

他用一张五百二十七分的成绩单，给自己的十八岁，交上了第一份完美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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