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当年的账

杜会计的会计所，开在城郊一条不起眼的旧街上，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进出的人稀稀落落。沈织和顾云飞没有贸然上门，先隔着街观察了一天。杜会计五十多岁，戴着旧框眼镜，话不多，每天准时开门关门，像是要把日子过得越平淡越好。

可沈织看得出，这个人心里压着事。他偶尔站在门口抽烟，会不自觉地往街两头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第二天傍晚，沈织换了身朴素的衣服，独自走进那间会计所。屋里只有杜会计一个人，正对着电脑核对账目，见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办什么业务？”

沈织没有急着开口，在柜台前站定，轻声说：“杜叔，我是沈家的后人。沈槐的女儿，沈织。”

杜会计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眼镜后的目光凝住了。他盯着沈织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道：“你…… 你妈妈的事，我听说过。你来找我，是想问那笔账的事吧？”

“是。” 沈织点头，没有绕弯，“杜叔，当年沈家老宅被抵掉的那笔假债，是经过你的手入账的。我想请你，出面作证。”

杜会计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笔账，我做了三十年了，每天做梦都会梦见。当年我也不懂，只当是笔普通的债务纠纷，照着老板给的凭证入了账。后来才知道，那笔债是假的，是有人为了逼沈家交老宅，硬做出来的。”

他抬眼看向沈织，眼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我这些年，一直想把它说出来，可我不敢。做那笔账的人，来头太大，我要是说了，我这一家人，怕是都不得安宁。”

“现在不一样了。” 沈织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太姥姥留下的凭据找到了，邱正铭的案子已经正式立案。杜叔，你当年经手的那笔账，是这案子里最关键的一环。只要你肯作证，那笔假债是伪造的，就再也做不了假。你做的那笔账，也能有个了结。”

杜会计握着眼镜，指尖微微发颤。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太姥姥，是位有骨气的老人家。当年她护着沈家老宅，护着那条巷子，我们这些做账的，都看在眼里。她那样的人，不该落到被逼到那种地步的境地。”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桌下的旧柜子里，取出一个泛黄的文件夹，推到沈织面前。

“当年那笔账的原始凭证，我留了一份底。” 杜会计说，“虽然不全，但上面有做账的时间、经手人签名、还有那家公司的章。这些东西，够证明那笔债是怎么被人做出来的了。”

沈织接过那个文件夹，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轻轻抚过。她抬眼看向杜会计，声音有些发紧：“杜叔，你肯作证吗？”

杜会计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我作证。太姥姥那样的人，不该白受那场委屈。这些年，是我胆小，让你妈妈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那么久。如今你回来了，把案子立起来了，我这条老命，也该豁出去了。”

沈织眼眶一热，郑重地向杜会计鞠了一躬：“杜叔，谢谢你。”

当天晚上，杜会计的证词和原始凭证，连同太姥姥的凭据、顾振山的批示、资金流水、笔迹鉴定，全部汇总到何队手里。证据链彻底补全，邱正铭抛出的私人债务说法，被那笔假债的伪造凭证，直接击碎。

何队连夜整理材料，第二天一早，正式向邱正铭发出调查通知。消息传开，邱正铭的律师再次出面施压，可这一次，何队手里的证据硬得扎手，对方再想用私人债务四个字把案子引开，已经行不通了。

当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主动找上了沈织。是周崇。

周崇还是那副儒雅的做派，西装笔挺，在一家安静的咖啡厅里等着沈织。他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咖啡，看见沈织进来，起身示意她坐下。

“沈小姐，我来，是想跟你谈个交易。” 周崇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邱正铭这棵大树，已经摇摇欲坠了。我们周家，当年是被他推到前台的，替他扛了太多不该扛的东西。如今他自己要倒了，我们周家，凭什么还要替他挡子弹？”

沈织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周崇继续道：“我可以出面，把当年邱正铭指使周家强征文创巷、逼沈家交老宅的经过，全部作证。周家这些年替他背的账，也该有个说法了。条件只有一个 —— 案子牵扯到周家其他人的地方，希望能网开一面，毕竟当年真正的主谋，是邱正铭。”

沈织沉默片刻，心里飞快盘算。周崇主动倒戈，等于邱正铭最坚固的堡垒，从内部裂开了。有了周崇的证词，邱正铭的罪名，再也翻不了身。

“你肯作证，我当然欢迎。” 沈织说，“但案子该怎么定，由法律说了算。我只能保证，你的证词会如实记录，不会被人为压下。”

周崇看着她，缓缓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邱正铭，也该为他自己造的孽，付出代价了。”

走出咖啡厅，阳光落在沈织身上。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层叠的楼群，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邱正铭经营了二十多年的那张网，正在一点一点，从最深处开始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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