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6一间漏雨的屋，三百人抢着进

天刚亮，周屿垒的那间歪斜小屋还立着。屋顶漏光，七八道细光柱从茅草缝里扎下来，照得屋里斑斑点点。但没塌，海风吹过来，茅草沙沙响了两声就安静了。

三百人围在屋外，目光全钉在那扇窄门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前挤，就那么站着，像一圈木桩子被钉进了泥地。

陆无涯站在最前头，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他清了清喉咙，痰没清出来，声音反而更涩了，“此屋暂作掌门居所，以镇人心。”

说到“列祖列宗”时又哽咽了一下，喉结往上顶了顶又被咽回去。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痕，掌根从额头刮到下巴，把旧印子抹花了又添一道新印子。

周屿正蹲在门槛上啃冷饼子，饼子硬得嘎嘣响，他歪着脑袋用侧牙咬。抬头看了陆无涯一眼，没说话，腮帮子继续鼓着嚼。

谢清商立刻翻开《九华异闻录》，上前一步。布鞋踩在泥地上啪嗒一声，册子的纸页在晨风里哗哗翻了几页。她手指按在书页上，“据记载，宗规第三百零七条：凡遇危难，伤重者优先安置。”

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宣读圣旨。

陆无涯皱眉。眉心的竖纹挤成了一道沟，“掌门乃一宗之本，岂可让位于下？”

谢清商不为所动，又翻一页，手指顺着墨字往下划，“第三百一十二条：尊卑之序，不废恤伤之义。”

陆无涯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瘪下去，“掌门安危关乎三百人性命，此乃大局所在。”

谢清商翻页翻得更快，“第四百零五条：大局之论，不可凌驾于单人之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高。陆无涯的嗓子越说越哑，谢清商的语速越背越快。

周屿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碎屑从指缝里飘到门槛上。

谢清商越说越快，从第三百零七条一路背到第六百多条，中间不带喘气。嘴唇上下翻飞，口水星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第六百二十三条：居所分配以先到先得为序，不分尊卑。第七百一十一条：夜间露宿者享次日优先补给权”

陆无涯几次想插话都被她压回去，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脸色越来越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旁边几位长老试图帮腔。老龟往前迈了半步刚张嘴，谢清商一句“据记载”就堵了回去，他退了半步把脚缩回原位。另一位长老换个角度开口，又被“据记载”拍回来，噎得咳了两声。

周屿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又大又圆，能看见后槽牙上还粘着饼渣。

小黑蹲在他肩上，歪着头跟着打哈欠，尖嘴张成三角形，“困困，困了。”

重复两遍，声音比谢清商的背诵还响。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谁拉了一把跑了调的胡琴。

周屿等谢清商背完第七百条，嘴合上的节奏还没跟上，他才慢悠悠开口，“你想不想今晚睡外面？”

他看着谢清商，眼皮半耷拉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谢清商的嘴张着，下一个数字卡在喉咙里。四百零五，那个“五”字刚露出舌尖就僵住了。

陆无涯也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想插话的姿势，指头微微弯着。

周屿抠了抠鼻孔，抠完在裤子上蹭了蹭，“不想就闭嘴。”

全场安静下来。连海风都停了一瞬，茅草屋顶不再沙沙响，三百人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很清晰。

谢清商合上册子的动作慢了整整一拍。她把《九华异闻录》夹在腋下，往后退了一步。

争执结束后，几个伤兵默默走上前。腿脚不利索的用胳膊架着陆无涯，自己的伤臂还吊在胸前晃荡。陆无涯没挣扎，也没说话，只是眼眶发红，红得眼眶边缘的皮肤跟着发紧。

他们把他放在门槛内侧。他没往里挪，就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后脑勺抵着木头。

谢清商退到一旁，低头不语。手指在空中临摹了半个字又停下，没写完。

周屿看了陆无涯一眼，从草堆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干草，“坐着也行，别挡路。”

陆无涯点头，手紧紧抓着门槛边缘，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的泥。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陆无涯坐在门槛上已经占了三分之一地方。肩膀卡在门框里，膝盖顶着另一边门框。

周屿在角落里铺了层干草，草是从屋后那个废弃鸡窝里扒拉出来的。他躺下去刚好够伸直腿，脚底板差点碰到陆无涯的大腿。

屋顶漏下的光斑正好落在他鼻尖上，晃了一下又定住。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嘴压在草秆上压出一个歪歪的弧形，“挤。”

陆无涯听见这话，身子往外挪了半寸。屁股蹭着门槛往门外滑，结果滑过了头差点翻出去。他双手一撑门槛稳住身形，膝盖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没再动。

小黑从周屿肩上跳下来，单腿落在屋梁上，歪着头往下看，朝两人叫了一声，“挤挤，挤了。”

“站站，站着。”

谢清商抬起头，正好对上小黑歪过来的脑袋，那对豆大的眼珠子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她轻轻翻开册子，手指在空中跟着鸟叫的节奏划了两下，像在临摹什么咒文。

潮水又涨了一寸。

最外圈的人裤脚已经湿到膝盖，一个年轻弟子低头看了看水线，嘴唇动了动。他旁边的人立刻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别出声。”声音压得比海风还低。那个年轻人把话吞回去，梗着脖子站直了。

周屿在小屋里翻了个身，干草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陆无涯下意识回头，结果额头撞在门框上，他嘶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手背上的旧血痕被汗渍刺激得发痒，他又抹了一把。

“造孽啊。”

声音从地底传来，闷得像隔了三层棉被，是莫衍在叹气。谢清商耳朵尖，笔尖停在半空，“莫长老还没睡？”莫衍没应声，倒是又叹了一口，那声音顺着地基爬上屋梁，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小黑炸开了尾羽，低头朝地板缝隙叫，“造孽，造了。”它学得一字不差，连那股子有气无力的调子都一模一样。

周屿在草堆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闭嘴。”

小黑立刻把尾羽收回去，缩成一颗毛球蹲在梁上。陆无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转过脸对着屋外那三百号人，喉咙里滚了一声，“都听到了？”

没人回答。

潮水退下去一寸，又涨上来两寸。

天彻底黑了之后，海风变凉了。谢清商打了个喷嚏，声音小小的，像猫呛了毛。她把册子往怀里拢了拢，墨迹未干的页面贴着心口的位置，纸面被体温熨得微微发潮。

周屿在屋里翻了个身，草屑从他头发里飞起来，在漏进来的月光里飘了一圈才落回去。他睁开一只眼，又闭上，然后声音从草堆缝里挤出来，“明天开始干活。”

陆无涯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把脊背挺直了半分，下巴微微往上一抬，“做什么？”

“盖房子。”周屿把脸埋进干草里，声音越来越含糊，“这么多人站着不干活，看着烦。”

屋外三百人齐刷刷松了口气。那口气是同时吐出来的，在海风里汇成一股暖流，把最前排几个人的刘海都吹动了。有人肩膀塌下去，有人膝盖弯了一下又立刻绷直，有人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把脸。

谢清商在月光下翻开册子最后一页空白，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横一竖，然后落笔。笔尖戳得太用力，纸面嗤拉一声裂了道口子。她看着那道裂缝，嘴角往下撇了撇，又继续写，字迹歪歪扭扭地爬过断裂的纸面。

“写什么？”旁边的弟子凑过来。

“明天开始干活。”谢清商一字一顿地重复，笔尖在句号上戳了个墨点。

陆无涯坐在门槛上，左手抓着门槛边缘，指甲嵌进木头缝里。他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手背上的血痕已经被海风吹干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光泽。他看了看那痕迹，又放下手，搭在膝盖上。

半夜的雨来得很突然。

没有雷声，没有风，就是天上忽然漏了个口子，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着打下来。雨水顺着屋顶的瓦缝往下淌，滴在陆无涯左边的肩头上。他没躲，任由水滴浸透衣料，在肩膀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

周屿在草堆里动了动，把干草往头上盖了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屋外没有人跑。

三百个人就那么站着，雨水浇在头上，顺着发丝往下淌，滴进脖子里。有人打了个寒颤，有人把领口紧了紧，有人干脆仰起脸让雨打在脸上。滩涂被雨水泡软了，脚底下的泥浆咕噜咕噜冒着泡。

谢清商的册子被雨打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墨迹正慢慢晕开，字体的边缘变得模糊不清，像一页被水泡过的古书。她把册子翻过来扣在怀里，弯着腰挡住雨水，整个人缩成一团。

地底又传来莫衍的一声叹息。

这次不是叹气，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湿气，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小黑在屋檐下抖了抖羽毛，水珠从尾羽上弹开，它低头朝地板叫，“湿湿，湿了。”

雨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周屿还在睡。他的嘴角沾着草屑，呼吸很均匀，鼻尖上挂着一点干草渣，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颤动。陆无涯坐在门槛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

他没回头，就那么在门槛上坐了一夜，屁股没挪过半寸。

眼神比昨夜清明了些。

三百个人站在滩涂上，被雨浇透又被海风吹了一夜，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和脸颊上。远远看去，像一排被雨洗过的木桩子，在海风里纹丝不动。

小黑蹲在屋檐滴水处，歪着头看日出。海天相接的地方开始发光，光从灰蓝色一点点变成淡金色，把它尾巴上那几根炸开的羽毛照得透亮。

它张开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亮亮。”

没人应。

“亮了。”

陆无涯从门槛上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扶着门框站直了，转过身对着屋里那个还在睡觉的人，又对着屋外那三百个站了一夜的人，哑着嗓子开口。

“明天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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