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5三百金丹修士，第一次盖房子全塌了

清晨，天刚泛白，周屿站在空地上，手里捏着根树枝指方向。

他先指东边，“往东。”

九位宗主带着弟子呼啦一下涌向东侧，人群挤成一团，袍子蹭袍子，脚踩脚。

有人喊了一声，“谁踩我脚了？”

“我没踩你。”

“那就是你踩的，你鞋印还留在我脚背上。”

“别吵了别吵了，小师叔又指了。”

周屿又指西边，“往西。”

人群刹车掉头往西跑，前排停得太急，后排没收住脚，轰隆撞倒两根刚立起的木桩。

木桩倒地弹了一下，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灰。

陆无涯站在灰里，脸上全是灰，两道眉毛都白了，一眨眼灰就往下掉，“小师叔，能不能先定一个方向？”

“我定了啊。”周屿皱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东，你们全挤一堆，往西，你们又全挤一堆，你们自己不会分开站？”

“怎么分？”

“左边一半右边一半啊。”周屿把树枝往地上一扔，“你们让开，我自己来。”

陆无涯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抱木头的姿势，双臂圈成一个空圆，木头早就滚到一边去了，“小师叔，弟子以为”

“你又以为。”周屿回头看他，“你以为的都不对。”

九华宗长老不服气，把袖子往上一捋，抽出佩剑，剑刃出鞘时嗡地一声响，寒光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弟子以剑气裁木，可保平整。”

周屿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弟子修行剑道三百载。”

“那你裁一个看看。”

长老挺直腰板，挥剑一削。

木板没断，整块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圈，砸进远处树丛里，哗啦啦惊起一群鸟，树叶落了一地。

剑身收不住势，带起一片寒光乱窜，旁边几个弟子慌忙躲闪，有人被剑气擦过衣袖，布料嘶啦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胳膊肘。

那弟子低头看着破洞，嘴张成圆形，“我的袖子。”

“袖子怎么了？”旁边人凑过来看。

“破了。”

“破了就破了，反正本来也脏。”

长老握着剑愣在原地，剑尖还在微微发颤，嗡嗡嗡响个不停，“这木板不对。”

“木板怎么不对了？”周屿歪头看他。

“它不按我的剑气走。”

“你是裁木头的还是木头裁你的？”

长老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剑气还没消停，各家镇派之剑像被传染了似的，纷纷脱手飞出，剑身刻着的铭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古篆字泛着幽光，叮叮当当插满山坡。

一把接一把，有的笔直扎进泥里，有的斜着戳进石头缝，剑穗被风吹得乱晃。

周屿站在空地上，叉着腰看了一圈，“这是干什么？”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话呢，这些剑是谁的？”

一个弟子小声说，“那是我的。”

“那你的剑怎么跑山上去了？”

“它自己飞的。”

“它自己飞的你怎么不叫它回来？”

那弟子跑出去拔剑，拔了半天拔不动，剑卡在石缝里纹丝不动。

谢清商翻开《九华异闻录》，笔尖在舌头上抿了一下，飞快记录，“据记载，此乃万剑归宗布阵法之变体。”

她写完抬头看周屿，“您怎么看？”

周屿蹲在地上捡石子玩，把一颗黑色石子扔起来接住，又扔起来接住，“什么怎么看？”

“这一山剑阵。”

“剑阵？”周屿抬头看了一眼满山的剑，“这不就是插了一山的铁片吗？”

谢清商的笔顿了一下，“据记载，这的确像剑阵。”

“你那个记载有没有说这些铁片怎么拔出来？”

“据记载，没有。”

“那不拔了，先捡能用的。”

柳向阳从人群里冲出去，脚步一跛一跛的，扑到一把插在地上的长剑前，双手握住剑柄用力往外拔，牙咬得咯吱响。

剑拔出来了。

他举起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剑身从中折断，断口处还沾着木屑，木屑卡在裂缝里像嵌进去的碎指甲。

“怎么了？”周屿抬头看他。

柳向阳嘴唇哆嗦着，“神剑峰，旗舰。”

“旗舰？”

“这把剑的名字叫旗舰。”

“旗舰断了？”

柳向阳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断剑上，在铁面上溅成一个小小的圆印子，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周屿站起来走过去，踮起脚尖看了看断口，“这个还能修吗？”

“旗舰乃神剑峰开峰之宝。”

“我就问你能不能修。”

柳向阳低头看着断剑，“弟子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可能能修。”周屿拍了拍他的胳膊，够不着肩膀，“先放着，回头找个会修的人看看。”

莫衍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带着沉吟的腔调，每个字都在喉咙里滚过才吐出来，“上古万剑归宗布阵法，以剑为桩、以气为绳，非大能不可为。”

他说了足足一大段，从阵法起源讲到灵气走向，引经据典像在念一部失传的古籍，地底的刮擦声也跟着响，指甲划过骨简边缘，咔咔咔一板一眼。

周屿听完，挠了挠头，“你说的是刚才那堆插在地上的铁片？”

莫衍沉默了两息，“正是。”

“那叫万剑归宗？”

“正是。”

“万剑在哪里？我数了数最多四五十把。”周屿掰着指头，“一、二、三，我数到四十八就没了。”

“此乃变体。”

“变体就是缺了大半的意思？”

地底传来骨简被捏紧的吱嘎声。

谢清商的笔几乎要在册子上划出火星，手腕抖得墨点溅到纸边，“据记载，缺了大半也是一种变体。”

众人重整旗鼓再搭，木头刚垒到第三层就垮了，圆木哗啦滚了一地。

周屿用脚尖挡住滚到脚边的圆木，“又塌了。”

“再试一次。”陆无涯亲自画了图纸，蹲在地上一笔一画，“这次用榫卯结构。”

横梁刚架上去，整个架子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倒下来。

“又塌了。”周屿坐在石头上看。

“弟子以灵力加固。”一位长老双掌推出青光裹住梁柱，梁柱直接炸裂，木屑崩了他满脸，头发里嵌满了碎木渣。

“第三次。”周屿竖起三根手指。

一连塌了七次，地上堆满碎木和断砖。

陆无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掌根从额头刮到下巴，把灰和汗和在一起抹成一道泥印子，声音发哽，“列祖列宗在上，弟子连屋子都盖不起。”

周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啃鱼干，鱼干硬得他要歪着脑袋撕，咬下一小条慢慢地嚼，嚼完咽下去才说了一句，“你们盖房子的体操没练好。”

“体操？”陆无涯愣了一下。

“就是基本功。”周屿站起来拍拍手，把剩下的半截鱼干塞进怀里，“别动了。”

他走到空地中央，招手叫来小黑和另外两只海鸥，三只鸟扑棱棱飞下来。

小黑单腿落地，另两只在泥地上跳了两步才站稳。

周屿蹲下来，“小黑，叼石头。”

小黑叼起一颗小石块飞到他手指的位置放下。

“对，就放那。”周屿指了指，“你俩叼树枝，横着放。”

两只灰羽海鸥跟着叼树枝，横一根竖一根按他的手势摆放。

周屿自己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垒墙缝，石头不大，刚好够他两只手抱起来，每放一块就用掌根压实，还歪头瞄一眼，“歪了，往左一点。”

小黑用翅膀推了一下石头。

“推多了，往回一点。”

小黑又推了一下。

“行了，就这样吧，歪着也塌不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间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的屋子立了起来，屋顶歪斜，门框窄矮。

陆无涯站直了比门框高出整整两个头，“这”

“这什么这，没塌。”周屿拍了拍手上的灰，两手对搓，灰从掌缝里簌簌往下掉，“你们盖了七次全塌了，我和三只鸟盖的，一次就成。”

海风吹过来，屋顶的茅草沙沙响，屋子纹丝不动。

莫衍在地底感知到上方动静，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此子布阵不用灵光，只用三只扁毛的畜生，必有深意。”

声音低沉郑重，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碾出来再排齐了往外送。

谢清商立刻翻开册子刷刷记下这句话，还在旁边画了个问号，问号的小尾巴拖得很长，一直划到纸边。

周屿正蹲在新屋门口拍手上的灰，听见这话抬头，眉毛拧成一团，“扁毛的畜生是谁？”

莫衍没回答，地底传来指甲刮骨简边缘的滋啦声，刮了一下又停住。

小黑歪着头朝地面叫了一声，“畜畜，畜生。”

周屿低头看它，“他骂你。”

小黑尾羽炸成一把歪扇子，又朝地面叫了一声，“骂骂，骂你。”

“说得好。”周屿摸了摸它的头。

陆无涯盯着那间小屋看了许久，目光从歪斜的屋顶一路扫到窄矮的门框，“小师叔此举，可有讲究？”

周屿站起来，“讲究就是鸟比你们听话。”

谢清商翻遍《九华异闻录》，纸页哗哗翻过去，翻完从头又翻一遍，合上册子摇头，“据记载，无前例可循。”

陆无涯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丹田往上顶，到嗓子眼拐了个弯才吐出来，“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议。”

“等一下。”周屿转头看他，“这间屋子今晚归我。”

“自然是小师叔的。”

“明天你们学着点，照着这个盖，别再塌了。”

众人默默收拾残局，把碎木拢成一堆，断砖码在墙角，有人伸手想碰那间小屋的墙，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手腕拉了回来，“别碰，碰塌了你赔？”

“一碰就塌那还能叫房子？”

“你问小师叔去。”

周屿已经钻进屋里试了试能不能躺平，往地上一倒，头顶差点撞到门框，脚后跟刚好抵住墙角，发现刚好够，满意地打了个滚，滚完又滚回来，嘴里嘟囔，“明天再盖个大点的，这个太小了，翻个身都费劲。”

天黑下来，周屿在小屋里睡着了，呼吸均匀，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混着海风穿过歪斜屋顶的呜咽。

三百人围坐在屋外空地上，没人说话，各自抱着膝盖发呆，有人把头埋进臂弯里，有人仰脸看星星。

陆无涯靠在断剑堆旁，后背抵着剑柄硌得慌也懒得挪，手里攥着那颗没吃的丹渣，指腹在丸子表面搓来搓去，搓出一层细细的灰粉。

谢清商借着月光在册子上补完最后一行字，写完自己点了点头，“据记载，三百金丹，不敌三鸥。”

陆无涯听见了，闭上眼睛，“谢姑娘，这句话能不能不记？”

“据记载，实录不删。”

“她又要记了。”旁边一位长老把脸埋进膝盖缝里，“让她记吧，反正脸已经丢完了。”

那半截鱼干从周屿怀里露出一角，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此子布阵不用灵光，只用三只扁毛的畜生，必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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