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旧日记
苏静是在一个雨夜,第二次来找程晏的。
这一次,她没在旧书摊等他,而是直接去了重案组。她身上披着一件半湿的雨衣,站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程警官。"她把纸袋递过来,声音有些哑,"我姐那本日记,我昨天又翻了一遍。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后面几页,我撕下来藏着了。"
程晏接过纸袋,看着她。
"我姐活着的时候,总跟我说,她不是码头上的人家的孩子。"苏静低声说,"她说她是被人捡的。我那时候当她是胡思乱想。可我昨天翻日记,后面那几页,她写得清清楚楚——"
她顿住,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说完:
"我姐说,她小时候,住在码头边上那家孤儿院,叫灯塔之家。那场大火那晚,有个烧伤的人把她抱了出来,抱着她跑了一整夜,跑出了火场。那个人烧伤了脸和左臂,把她放到码头,就再没出现过。"
程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慢慢拆开纸袋,抽出那几页撕下的日记。纸页发黄,字迹是苏晚的,却比前面的更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苏晚写道: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记得他抱着我跑,火在他背后烧了一夜,他脸上全是疤,可他不肯放手。我长大后,总想找到他。可码头的人都说,那地方早烧没了,没人记得。
她又写:我总梦见那盏灯。梦见一个人站在火里,等着被烧死。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总觉得,我不该活下来的。
程晏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苏晚,是灯塔之家的孩子。五年前收到雾灯信的那个苏晚,不是随机被选中的人——她是那场大火里,被一个人抱出来、活下来的孩子。她一生都在找那个救她的人,也一生都在问自己:为什么是我活下来。
而那盏雾灯,苏晚在信里画下的那盏灯——很可能是那个抱她出来的人,在码头把她放下时,指着江上那盏雾灯,对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苏晚记了一辈子。
"苏静,"程晏开口,声音有些沉,"你姐有没有跟你提过,那个救她的人,当年指着灯,对她说过什么?"
苏静摇头:"日记里没有。"
程晏把日记小心收好。窗外雨还在下,雾城的夜被雨幕和灯光搅在一起,一片模糊。
他忽然想,如果苏晚记得那盏灯,记得那个人,那五年前苏晚收到雾灯信,走进那片滩涂,走向江水——她是不是,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救她的人?
她走向的,是她找了半生的、火里的那个人影。
想到这里,程晏的后背,起了一层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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