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雾城的雨总带着一股江水气,黏稠,绵密,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暗处翻动旧纸页。程晏回到雾城的第三天,就被这场雨困在了出租屋里。窗外的霓虹在水汽里洇成一团一团的红,江对岸的货船鸣着笛,拖着长长的尾音,从雾里穿过。
他还没睡。案头摊着一沓已经翻得起毛边的旧卷宗,封面上印着一行退色的红字: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档案编号 09117。五年前,他亲手在这份卷宗上签下"经办人:程晏",又在右下角补过一行更小的字:暂未告破。
手机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响起来。
程晏看了眼来电,是支队值班室的座机。他接起,那头是重案组新任的内勤小蔡,声音压得很低:"程队,出事了。江湾码头,工人夜巡发现一件雨衣,里面夹着一封信。信上——画了一盏灯。"
程晏握着手机的手,在听到最后一句时,顿了一下。
江湾码头在临江城北,早年是客运枢纽,后来码头迁址,只剩几条废弃的引桥和一片常年泡在江水里的滩涂。天亮前,程晏赶到现场时,雨已经小了许多。警戒线外站着一圈码头夜班工人,被值班民警挡着,交头接耳。警戒线内,一只强光手电照着滩涂上的一件深蓝色雨衣,雨衣被江浪推得半湿,摊在碎石间,像一张被丢弃的皮。
程晏蹲下身,戴上手套,没有急着去碰雨衣,而是先看它周围。
滩涂上有脚印,朝一个方向,被雨水冲得只剩下浅浅的轮廓,方向朝着江水——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出去,远处是灰蒙蒙的江面,一盏航标灯在雾里明灭。
林叙赶到时,天刚擦亮。法医在程晏身边蹲下,隔着雨衣用镊子夹出一封信。信纸是普通信纸,折了两折,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展开,纸上只有一样东西——正中央,用铅笔极细地画着一盏小雾灯。灯罩、灯芯、底座,笔法拙朴,却画得极认真,像是临摹过许多遍。
"五年了。"林叙直起身,把信纸装进证物袋,声音听不出情绪,"一模一样。"
程晏没有说话。他把证物袋接过来,隔着塑料封,又看了一遍那盏灯。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雾城的江湾码头——同一片滩涂——发现了一件深蓝色雨衣,雨衣里夹着信,信上画着一盏雾灯。那是雾灯案的开端,也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此后半年里,又有五个女人收到同样的信,然后失踪。
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失踪者,叫苏晚。
她的尸体在三个月后,从下游漂了回来。
程晏把证物袋放进随行勘查箱,起身,看向江面。雾更浓了,把那盏航标灯吞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点。他忽然觉得,那光点不像引路的灯,倒像一盏他等了五年、终于又被人重新点亮的雾灯。
"这案子,"他说,"我来办。"
林叙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两个人在滩涂上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雨彻底停了。
第二章 五年前的卷宗
重案组的会议室里,烟味还没散尽。
程晏把五年前的雾灯案卷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已经是他回到雾城后,第三次重读。卷宗很厚,照片、笔录、勘查记录一页页翻过去,像翻一部年代久远的档案。
五名失踪者的信息,他早就烂熟于心。
- 第一名,赵晴,26岁,码头税务所的临时会计,失踪前收到雾灯信。
- 第二名,许荔,24岁,江湾小学代课教师,失踪前一周收到雾灯信。
- 第三名,周枝,27岁,旧书铺老板,失踪前三天收到雾灯信。
- 第四名,陈念,29岁,市立医院的护士,失踪前一晚收到雾灯信。
- 第五名,苏晚,25岁,码头附近出租屋的房客,失踪前两日收到雾灯信。她也是唯一被找到尸体的一个。
六个人,职业不同,住处不同,彼此之间查无往来,唯一共同点是——都曾在失踪前,收到一封画着雾灯的信。雾灯是什么?当年的专案组翻遍了雾城的老档案,最后在旧码头一位退休老船工的口中,听到一个模糊的说法:早年间,江湾码头夜里通航,会在江岸上点一盏雾灯,给夜航的船引路。雾灯亮,船便知道岸在哪里。
至于这六个女人为什么都会收到这样一盏灯,五年前没有答案。
程晏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顾未抱着一摞新卷宗推门进来,年轻人风风火火,把资料往桌上一放:"程队,新案的雨衣、信纸都送检了。信纸是普通信纸,市面上到处买得到。画灯的笔,是2B铅笔。指纹——"
"没有指纹。"程晏替他补完。
顾未一愣:"你怎么知道?"
"五年那封信,也没有指纹。"程晏说,"这人写信从不留下任何东西,连纸的折痕都掐得很干净。他不是马虎,是习惯性谨慎。"
顾未沉默了几秒,低声道:"程队,这会不会是同一拨人?五年了,怎么又回来了?"
程晏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意的不是"同一拨人",而是另一件事——新案的雨衣,出现的滩涂,和五年前第一封信出现的滩涂,是同一条岸线。滩涂上的脚印,朝着江水。五年前的赵晴,就是在江边失踪的,没有人亲眼看见她离开。
如果这是同一个人,他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种方式,重新开始了。
这不像是一场迟到的复仇,倒像是——灯被人重新点亮,是为了让什么人,循着光再走一遍。
"通知下去,"程晏开口,"把五年前六名失踪者的家属,全部重新走访一遍。一个不落。"
顾未应声,正要出去,程晏又叫住他:"等等。第一个,去码头旧书摊,找一个叫苏静的人。"
"苏静?"顾未回头,"这是……苏晚的家属?"
"苏晚的妹妹。"程晏说,"五年前苏晚的尸体漂回来那天,我在码头见过她。她当时站在人群最外面,一句话没说,一直看着江面。那眼神我记得。"
他顿了顿:"她等了五年。这次雾灯再亮,她一定不会只是等。"
第三章 旧书摊上的女人
码头旧书摊在江湾老堤上,夹在两棵歪斜的老梧桐之间。摊子是几个铁皮书架拼起来的,顶上支一块褪色的蓝布,布上积着经年的灰。书大多是旧书,泛黄,卷边,按类别胡乱堆着,一股纸页和江水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程晏到的时候,摊主正蹲在摊子前,用一把旧铁壶浇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女人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露出素净的眉眼。
她就是苏静。
"程警官。"苏静没抬头,继续浇那盆绿萝,"五年了,你终于又来找我。"
程晏在她旁边蹲下来:"你知道我会来。"
"雾灯又亮了,昨晚码头的人传开了。"苏静放下铁壶,直起身,看向江面,"我姐是最后一个收到雾灯的人。灯重新亮,第一个被找上门的,当然是我。"
她说话很慢,却极稳,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程晏没有绕弯子:"五年卷宗里,关于你姐,有一段我一直想不通。赵晴、许荔、周枝、陈念,四个人失踪后都杳无音讯。只有苏晚,三个月后尸体漂了回来。法医结论是溺水。但苏晚生前水性极好——她从小就住在江边。"
"你是想说,她不该溺死。"苏静接口。
程晏看着她:"我想知道,五年前,苏晚收到那封信之后,发生了什么。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哪怕是一句话。"
苏静沉默了很久。
旧书摊上的风把几页书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一些:"我姐收到信那天晚上,来找过我。她在我这儿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说,天亮前才走。临走,她跟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程晏的眼睛,一字一句:
"她说,姐,灯塔没有烧死所有人。"
程晏的呼吸顿了一下。
"灯塔?"他问,"什么灯塔?"
苏静摇头:"我那时候只当她是说梦话。我姐从小爱看旧书,她总说,雾城码头从前有一座叫灯塔之家的孤儿院,孩子们夜里能看见江上的雾灯。可我查过——雾城从没有什么灯塔之家。"
程晏没有应声。他心里的那盏灯,却忽然更亮了。
五年前专案组查遍了雾城的老档案,也没有查到什么灯塔之家。可苏晚临死前,唯一留给妹妹的话,偏偏是这一句。如果这句话不是疯话,那五年前的雾灯案,就藏着一整片他们从没翻开过的旧页。
"苏静,"程晏站起来,看着她,"你姐说的灯塔之家,你还记得多少?一个字也好。"
苏静低头,从摊子下面摸出一本被油纸包着的旧笔记本,推到程晏面前:"这是我姐的日记。她走后,我收着。里面有一页,画过一盏灯。我一直没舍得看,也没敢给别人看。"
程晏接过笔记本,纸页已经脆得发黄。他翻开,翻到中间夹着书签的一页——正中央,画着一盏小雾灯。灯下,写着一行细小的字,是苏晚的笔迹:
雾灯亮起的时候,灯塔之家的人,会循着光回来。
程晏合上笔记本,把它小心地装进证物袋。江风从旧堤上吹过来,吹得蓝布哗哗作响。他忽然明白,五年前,他以为自己在办一起普通的连环失踪案,其实不是。他一直在追的,是一盏灯。
一盏通往一座早已烧毁的孤儿院的灯。
"顾未,"他回头,对一直站在堤下的年轻人说,"去查。雾城,到底有没有一座叫灯塔之家的孤儿院。把老码头退了休的人都找出来,一个也别漏。"
顾未应声而去。程晏站在旧书摊前,又看了苏静一眼。女人低着头,重新蹲下去浇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江水在不远处缓缓流淌,雾城的天色,已经阴了下来。
那盏雾灯,在五年的沉寂之后,终于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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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老码头的守夜人
方叔住在江湾老码头尽头的一间铁皮屋里。
屋是早年码头工人临时搭的,顶棚锈穿了几个洞,用蛇皮袋堵着。屋门口摆一只烧柴的铁炉,炉上蹲着一把黑黢黢的旧水壶。程晏找到他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门槛上,眯着眼,拿一把小刀刮一段竹节,刮得满手木屑。
方叔七十多岁,背驼了,耳朵也有些背。程晏把来意说了两遍,他才放下手里的竹节,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别的东西。
"灯塔之家。"老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沙哑,"你还记得这个名儿?几十年没人提了。"
程晏在他旁边坐下:"我听说,江湾老码头早年有一片红砖房,是家孤儿院。"
"那不是孤儿院。"方叔摇摇头,"是码头自己攒的地方。当年跑船的多,江上出事的也多,孤儿寡妇没人管,码头上的人心善,凑了几间房,把孩子拢在一起养。后来有个姓沈的先生出了钱,盖了那片红砖房,挂了块木牌,叫灯塔之家。孩子们白天去码头小学读书,晚上回来,能看见江上的雾灯。"
程晏心里一动:"孩子们——都记得那盏雾灯?"
"那是他们夜里唯一的光。"方叔说,"江上有船,雾里看不清岸,就点一盏灯。孩子们都认得。后来……"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二十多年前,一个冬天的夜里,起了场大火。烧了一整夜。红砖房塌了大半,孩子们四散,档案、名册,全烧成了灰。官方说是电线老化。码头从此再没人提灯塔之家。"
程晏沉默了一会儿,问:"大火那晚,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事?"
方叔刮竹节的手,停了。
很久,老人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大火那晚,我值夜。我远远看见,火里站着个人影。那么大的火,他没往外跑,就站在那儿,站着。"
程晏的呼吸顿住。
"是谁?你看清了吗?"
方叔摇头:"雾太大了,又隔着火。我只看见一个轮廓,一直站着,直到那排房塌下来,才看不见了。"
他放下小刀,看着程晏,浑浊的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年轻人,我守了这码头一辈子。有些事,火没烧掉,只是被灰盖住了。你既然问到这儿,就顺着灯走。灯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程晏离开铁皮屋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远处雾城里灯火渐次亮起,一盏一盏,像有人正在点亮整条江岸。
他不知道哪一盏,会是当年那盏雾灯。
第五章 被抹去的名字
顾未在档案馆泡了三天,带回来一沓泛黄的复印件。
他在重案组办公室里,把纸一张张铺开,压着嗓音说:"程队,灯塔之家在现存的市政档案里,查无记录。市政规划、民政登记、老户籍,翻遍了,都没有。"
程晏皱眉:"一座养了几十个孩子的福利设施,怎么可能连一条记录都没有?"
"被人清掉了。"顾未说,"我顺着拆迁批文的线索,在老档案馆仓库最里面,翻到一个1998年江湾福利设施迁移的批文附件。附件里夹着一页名册残页,是当年灯塔之家在册孩子的抄本——可惜大半被火熏黑、烧损了,能辨认的字,只有几个。"
他抽出一张最清晰的复印件,推到程晏面前。
程晏低头。残页上的字迹歪斜,被烟熏得发黄,能看清的,是三四个残缺的名字。他盯着其中一个,指节微微收紧。
"赵。"他轻声念,"这个姓赵的孩子……"
"对。"顾未的声音也有些紧,"五年前雾灯案第一个失踪者,赵晴。我查了她全部档案,她户籍登记在城南,父母双全,从小到大,跟码头、跟孤儿院,没有任何交集。档案干净得就像——"
"就像被整理过。"程晏接完他的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晏把五年前六名失踪者的名单,和残页上那几个残缺的名字,并排摆在一起。灯光下,两页纸像两面镜子,映出同一个被刻意掩盖的角落。
他忽然明白,五年前,专案组从一开始就查错了方向。
他们以为,这六个女人是随机被选中的受害者,是一个连环凶手随手画下的名字。可如果她们小时候都进过灯塔之家,那她们根本不是什么随机受害者——她们是从一座被烧毁的孤儿院旧名单上,被一个一个、按着残页上的名字,找出来的。
有人手里,握着那份名单。
"顾未,"程晏开口,声音沉下来,"把赵晴的父母找来。我要问一问,赵晴小时候,到底在哪儿长大的。"
顾未应声,正要走,程晏又叫住他:"还有,查一查灯塔之家当年那些孩子,现在都在哪儿。能查到一个,算一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查的时候小心。这些人如果真跟雾灯案有关,我们每碰一个人,暗处那盏灯,可能就会再亮一次。"
顾未走后,程晏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两页并排的纸。江城的夜色透过窗子漫进来,把纸上的字影拉得很长。
五年前他以为自己在查六个人。现在他才明白,他在查的,是一整座被大火烧成灰的孤儿院——以及一个即使烧掉一切,也要把灯一盏盏重新点亮的人。
第六章 模仿者
雾灯信出现的第七天,第二个信号来了。
这次不是江边滩涂,而是市立医院门口,一只落满灰尘的旧信箱。值班保安清晨取报时,在信箱里摸出一件叠得整齐的深蓝色雨衣,雨衣里夹着一封信。信纸展开,正中央,画着一盏小雾灯。
重案组赶到现场时,医院门口围了不少人。顾未把证物袋递到程晏面前:"程队,雨衣、信纸、铅笔,跟第一起一模一样。是同一批人?"
程晏没急着接,而是先隔着塑料封,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不是同一批人画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顾未不解:"怎么判断?"
程晏把五年前的信和新信并排摆开,指着灯罩的弧度:"五年那份,笔法拙,却稳。每一笔都在临摹刻进骨子里的东西,画的时候手是静的。这份——笔画流畅,却带着一丝急。你仔细看灯芯,画歪了,他又用铅笔补描了一道。"
他抬起头:"画灯的人,不是真的在追忆什么。他是在模仿。"
顾未愣住:"你是说,有人借雾灯案的名义,另起炉灶?"
程晏摇头:"不一定是另起炉灶。"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滩涂上朝着江水的脚印,想起方叔那句"火里站着个人影,没往外跑"。真凶的灯,是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所以每一笔都沉稳得近乎虔诚。而这一份灯,画得急,画得生疏,像是有人在学着点亮一盏他并不真正理解的灯。
模仿者,学的是形,学不来神。
"去查。"程晏把信纸放回证物袋,"医院的信箱,是今天凌晨被人塞进去的。调监控,查清谁在雨里站过。这个人不是真凶,但他一定跟真凶有关——或者,他正被人利用,当那盏灯的第二只手。"
顾未领命而去。
程晏站在窗前,望着雾城灰蒙蒙的天。他忽然有种直觉:那个模仿者,正在一点一点,把雾灯案的真相,引向某个他不愿意看见的地方。
五年了。灯重新亮起,不只是要照亮旧案,更像是在敲响什么东西——一个沉在江底、被大火烧尽、又被某人重新抱在怀里的名字。
第七章 雨夜里的灯影
监控画面很模糊。
市立医院门口那台老式摄像头,角度偏,像素低,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画面里只有一片晃动的雨幕。顾未把录像一帧一帧地放慢,在三点四十七分,画面右下角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裹着一件深色雨衣,从雨幕里走出来,在信箱前站定。他没有立刻放东西,而是先抬头,朝着医院大楼的方向,看了很久。那姿态不像在避雨,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弯腰,把雨衣和信塞进信箱,转身,重新没入雨幕。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留下一个被雨水拉长的、模糊的背影。
"这人认识这栋医院。"林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程晏身后,看着屏幕,"正常人放完东西就走了,不会抬头看那么久。他是在找——一个窗口。"
程晏盯着那个定格在屏幕上的模糊背影,忽然觉得,这姿态他见过。
五年前,苏晚的尸体从下游漂回来的那个清晨。雾城码头,警戒线外的人群里,苏静就站在最外面,望着江面,一动不动。那天他记住了那个背影——那是一个在等待什么东西的人,站立的姿态。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陈念呢?"
陈念,五年前雾灯案的第四名失踪者,29岁,市立医院的护士。她失踪前一晚,也收到了雾灯信。
"陈念十年前从外市调来雾城,在市立医院烧伤科做了七年护士。"顾未翻着资料,"她失踪前,正好值完一轮夜班。档案显示,她原籍不在雾城,户籍档案是……1998年迁入的。"
程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1998年。灯塔之家的拆迁批文,落款也是1998年。
"1998年迁入雾城,"他缓缓重复,"一个从灯塔之家那场大火里走出来的孩子,十年后回到雾城,在市立医院烧伤科当护士。然后,她收到了雾灯信,失踪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林叙低声说:"她是在等什么东西,还是在等什么人?"
程晏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背影,心里那盏灯,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五年前那六个失踪的女人,不是被动地被选中。她们是在某个时刻,同时被什么东西召回了。召回她们的,是一盏她们共同记得的、却早已熄灭多年的灯。
而那盏灯,现在,正在被一只陌生的手,重新一盏盏地点亮。
第八章 养父母
赵晴的父母,住在城南一片旧居民区。
程晏到的时候,赵母正坐在天井里择菜,赵父在一旁修一辆老旧的自行车。两位老人六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有一种岁月里沉淀下来的平静——程晏见过太多失踪者家属,多数是悲戚、焦灼、不肯接受。而赵家二老,平静得近乎疏离。
程晏没有绕弯子。他坐下,开门见山:"赵叔、赵姨,我想问一句赵晴小时候的事。她是不是,在码头边长大过?"
赵母择菜的手,顿住了。
赵父放下手里的扳手,抬起头,看着程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查到那儿了。"
程晏心里一沉:"晴晴,是收养的?"
"晴晴不是我亲生的。"赵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她是我们三十年前,从码头领回来的。那时候她五岁,一场大火,没了家。我们看着可怜,就抱了回来,当亲闺女养了二十多年。"
程晏问:"那场大火……"
"灯塔之家。"赵父闭了闭眼,"我那时候在码头跑船,认识那地方。大火那晚,孩子们四散,我找到晴晴的时候,她蹲在火场边的草丛里,浑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我抱她回家,她后来再没提过那地方一个字。"
"她记得吗?"
"我记得她小时候做噩梦。"赵母放下菜,声音发涩,"有时候半夜醒来,满身是汗,嘴里喊着一个名字。我老听不清,像是——灯,又像是阿灯。我问她,她怎么也不肯说。长大了,就再没做过那种梦了。"
程晏的指节,微微收紧。
"阿灯。"他轻声重复,"赵姨,你确定是阿灯吗?"
赵母摇头:"我也不确定。她喊了几年,我总记成是灯。晴晴她……走之前那阵子,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有一天回来,特别反常,问我,妈,我小时候是不是在码头待过。我说是。她又问,那儿是不是有过一盏灯。"
赵母抬起头,眼里浮起一层水光:"我当时没当回事。谁知道没几天,她就收到了那封信,画着一盏灯,然后人就没了。"
程晏坐在天井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五年前那六个女人,不是突然被选中的。她们是被一盏共同的记忆,一盏沉在心底多年、忽然被重新点亮的灯,召回到某个地方去的。
而赵晴临死前问的那句"那儿是不是有过一盏灯"——说明在她失踪之前,有什么东西,已经先一步触碰了她心底那段被埋了二十多年的记忆。
那个人,知道灯。知道灯塔之家。知道她们每一个人的过去。
程晏离开时,赵母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程警官!"
他回头。
"你要是找到晴晴,不管她……还活不活着,"赵母的声音哽住,"你就告诉她,妈一直没怪她。她是我们闺女,永远是。"
程晏点头,转身走进雾城灰蒙蒙的街巷。
他身后,那盏灯,似乎又亮了一分。
第九章 烧伤科的老病人
林叙在市立医院档案室里,翻了一整个下午。
他带回来一份发黄的住院登记复印件,放在程晏桌上:"陈念在烧伤科做护士那几年,有一个老病人,来得很勤。1999年到2005年之间,几乎每年都来复诊一次,做的都是烧伤整形手术的术后复查。登记的名字,是沈知舟。"
程晏拿起那份登记表:"沈知舟。查过他吗?"
"查过。"林叙说,"奇怪的是,这个名字,在陈念失踪那一年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1998年他第一次来,2005年是最后一次。往后,查无此人。"
程晏的目光,停在登记表底栏一行很小的备注上。
备注是当年值班护士写的,字迹潦草,只一行:患者自称幼年烧伤,左脸及左臂疤痕,迁延不愈。
"幼年烧伤。"程晏缓缓重复,"1998年。灯塔之家的大火,也是1998年。"
他抬起头,看着林叙:"一个在大火里烧伤的人,十多年里,每年都来同一个医院复查,找同一个护士。然后陈念失踪了,他也不再出现。你觉得,这是巧合?"
林叙摇头:"我不信巧合。"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沈知舟。"程晏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又念了一遍。沈。方叔说过,出钱盖灯塔之家的那位先生,姓沈。灯塔之家的木牌,是一位"沈先生"出资立的。
沈知舟,会不会就是那位沈先生的后人?或者——
程晏忽然想到一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陈念失踪那晚,值的是夜班。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凌晨两点,走向医院北门。北门外,就是那片废弃的江湾滩涂。
那个模糊的雨衣背影,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很久的那一扇窗,很可能,就是烧伤科的窗口。
"沈知舟当年住过哪个病房,"程晏开口,"烧伤科。把他在雾城所有能查到的轨迹,全部查出来。1998年他来雾城之前,从哪儿来,也要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有种预感,沈知舟,就是那场大火里,站在火里没往外跑的那个人。"
第十章 沈先生
沈知舟的背景,比想象中更难查。
顾未动用了能调动的所有关系,跨市、跨省,层层查下去,最后只在一个已经退居二线的老户籍警口中,得到一段模糊的往事。
"沈家。"老户籍警眯着眼,回忆了很久,"雾城码头,早年间是有个沈家。沈家老太爷,是做船运的,攒下不少家底。他有个独子,叫沈叙白,三十年前接掌船队,也接手了码头边上那座灯塔之家——那是沈家出资办的。"
程晏心里一动:"沈叙白。沈知舟呢?"
"沈知舟是沈叙白的弟弟。"老户籍警说,"比沈叙白小十来岁。听说小时候贪玩,在码头玩火,烧伤了脸和左臂,一直养着。沈家对这个小儿子,护得紧,很少让他露面。"
程晏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烧伤的脸和左臂。幼年被火烧伤。1998年之后,每年到烧伤科复查。这跟林叙查到的"沈知舟",对上了。
"那场大火,"程晏问,"灯塔之家着火那年,沈家有没有人……"
老户籍警沉默了一会儿:"那年,是1998年冬。灯塔之家烧了一整夜。烧完之后,沈叙白就不怎么管码头的事了,把船队也变卖了,举家搬走了。有人说,是那场火把他心气烧没了。也有人说……"
他顿了顿:"也有人传,那场火,烧的是沈叙白自己心尖上的人。灯塔之家那些孩子里,有他一个认下的干闺女。"
程晏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方叔说的那句——大火那晚,火里站着个人影,没往外跑,一直站着,直到房子塌下来。
那个人影,是谁?
是沈叙白,为了救他的干闺女冲进火里,再没能出来?还是沈知舟,站在火里,看着一切被烧成灰,然后独自走了出来,带着一张被火烧毁的脸,活了三十年?
老户籍警最后说了一句:"沈家搬走后,就再没人见过沈叙白。倒是他那个弟弟沈知舟,偶尔还听人提起,说是……总在码头边上转。"
程晏挂断电话,在夜色里坐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那盏灯,又往暗处推了推。
一个被大火烧毁了脸和左臂的人,一个每年都回码头边转的人,一个手里可能握着一份孩子名册的人。如果沈知舟就是那个站在火里、又独自走出来的人,那他三十年来,一直在码头边转——他在找什么?
还是在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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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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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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