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残缺之躯

林辰对爹娘的记忆，停在他六岁那年。

那年青阳城的桂花开了满城，爹在城郊置了二亩薄田，娘在院子里种了架葫芦。一家三口，日子清苦却安稳。林辰记得爹教他认字的那个傍晚——爹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写的是"林辰"二字。

"辰，是星辰的意思。"爹蹲在他面前，笑得温和，"你娘说，盼你长大，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

林辰仰着脑袋问："星星亮吗？"

"亮。"爹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自己就能看见。"

那是他记忆里最后一个温暖的秋天。

入秋后的某天夜里，林辰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响动惊醒。他睁开眼，看见爹娘站在床前，爹背着个小包袱，娘红着眼眶，正把一件小袄往他身上裹。

"辰儿，爹娘要出趟远门。"爹的声音有些哑，"你听话，去舅父家住几日，过些天爹就来接你。"

娘蹲下来，把他的脸捧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辰儿，娘跟你说的那几句口诀，你还记得吗？"

林辰奶声奶气地背："天清地明，气行周天……"

"记着，别对任何人说。"娘把一块玉佩挂到他脖子上，红绳系好，"这是爹娘给你的护身符，你戴着，谁也伤不了你。"

那夜爹娘走后，再也没回来。

舅父说他俩死在了外头。林辰起初不信，每天天不亮就跑出城，蹲在城门口等，一等就是一整天。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爹娘终究没再出现在那条路上。

后来他慢慢信了。舅父给他一口饭吃，让他睡柴房，供他念了两年私塾——那是舅父难得的大方，也是看他"可怜"。再后来，林辰十二岁那年，舅父把他送进了自家开的济仁堂当药童，美其名曰"学门手艺，好养活自己"。

三年药童当下来，林辰没学会多少伺候人的弯弯绕绕，倒是把一柜子的药材认了个遍。他好像天生对药材有股子说不出的灵性——哪味药是陈是新，是什么年份，是野是种，他上手一摸、凑近一闻，心里就有了数，比干了几十年的老药师还准。

舅父起初还夸他"有点天分"，后来见他认药认得越来越邪门，反而起了疑，背地里嘀咕："这小子，该不会真是那两个来路不明的人留下的种？"

但这话没人真当回事。林辰也不在乎，他只想攒钱——攒够盘缠，攒够学费，等有一日离开青阳城，去外面的世界找找爹娘的踪迹，问一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日清晨，林辰劈完柴，舅母难得没给他派活，他揣着攒下的三十七个铜板，去了一趟城西的药市。

药市逢三开集，十里八乡的药农、药商都聚在这里。林辰在药市里转了一圈，停在一个卖"枯荣草"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脚边摆着几捆枯黄的草，吆喝得唾沫横飞："上好的枯荣草！三年药龄，治风寒咳喘，药到病除！三文钱一把，便宜卖了！"

林辰蹲下来，捻起一根草茎，凑近鼻尖闻了闻，又对着日头看了看叶片，眉头微微皱起。枯荣草是味寻常药材，三年药龄的茎秆该是青褐色，叶背有细纹。而眼前这几捆，茎秆泛着枯灰，叶片光滑，分明是拿一年生的"假枯荣"冒充的，药力差了不止三倍，若是给病重的老人当主药抓去，怕是要耽误性命。

"你这枯荣草，不是三年生的。"林辰开口，"一年生的假枯荣，进价也就一折。卖三文一把，是拿人命换钱。"

摊主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围观的几个药农却凑上来细看，越看越觉得林辰说得有理，顿时议论纷纷。摊主见生意被搅黄，恼羞成怒，抄起一根扁担就要打："哪来的野小子，敢砸老子的场子！"

"住手！"

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分开人群走进来，正是药市上有名的药商周掌柜。周掌柜常年收药，认货的本事在城里数一数二。他拿起那捆"枯荣草"细看半晌，又看向林辰，眼中露出几分异色："小兄弟，你这眼力，跟谁学的？"

林辰摇头："没人教，自己看出来的。"

周掌柜又考了他几味药——有陈年的灵芝，有新摘的半夏，还有一味药商拿来充好、其实已经霉变的当归。林辰一一答对，连霉变的年份都说得分毫不差。周掌柜越问眼睛越亮，最后竟当场拍板："好，好眼力！小兄弟，你若愿意，每月初八来药市给我看货，一集给你一百文。如何？"

一百文。林辰心跳漏了一拍——他当药童，舅母一个月才施舍十几个铜板。一百文，够他攒很久很久。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点头："好。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认货，不收货，不掺和你们药商的弯弯绕绕。"

周掌柜哈哈大笑："要的就是你这份干净。就这么定了！"

这一趟药市，林辰揣着周掌柜预付的五十文定金往回走，心情难得敞亮。他盘算着，照着这么攒下去，顶多两年，他就能攒够盘缠，去外面的世界走一趟。

路过城东的城墙根时，林辰下意识地摸了胸前的玉佩。娘说这玉佩是护身符，可他戴了十年，也没见它有什么特别，就是常年温温的，像揣着一颗活人的心。

他想起昨夜那个瘸腿老叫花子塞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的玉佩，从怀里摸出来，两块并排摊在手心。一模一样的纹路，一模一样的青灰色，连边角磨出的弧度都仿佛出自同一块料。

"怪了。"林辰嘀咕，"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让开让开！赵家少爷的马，不长眼的东西快闪开！"

林辰心头一紧，下意识往路边躲。他认得这声音——赵家，青阳城最大的地主豪强，少爷赵坤，是城里出了名的恶少，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横行无忌，欺男霸女，没人敢惹。

然而没等他躲远，那匹马却像是认准了他似的，直直朝他冲来。马背上的赵坤一身锦缎，扬着马鞭，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分明是故意纵马要撞他。

林辰避无可避，只来得及侧身一让，马匹与他擦身而过，蹄子却狠狠踩翻了他刚买的一小捆药材，又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勒住，溅起的泥雪扑了他满头满脸。

赵坤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不是济仁堂那个杂役吗？本少爷今天心情好，赏你一脚。"

话音未落，他扬手一鞭，抽在林辰脸上。

鞭子抽在脸颊上，火辣辣地疼。林辰抬手摸了一下，指腹染了血。他站在原地，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一双眼睛却平静得吓人，直直盯着马上的赵坤。

围观的人围了一圈，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赵家在青阳城，就是天。得罪了赵坤，往后的日子就别想过了。谁愿意为一个药童出头？

赵坤见他竟敢直直瞪着自己，恼了："怎么，不服？"

他策马往前逼了一步，林辰却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人群里炸开一声暴喝——

"赵坤！你他娘的欺人太甚！"

一个铁塔般的少年挤开人群冲了出来，一把推开赵坤的马头，护在林辰身前。那少年比林辰高半个头，虎背熊腰，一身粗布短打，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正是林辰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张虎。

张虎挡在林辰身前，梗着脖子，声音震得围观者耳膜发麻："他一个孤儿，招你惹你了？纵马撞人，还动手打人，你赵家就这么欺负人的？"

赵坤眯起眼，脸色沉了下来："张虎？怎么，你一个杀猪匠的儿子，也想学人打抱不平？"

"打抱不平不敢。"张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就是看不惯有人欺负老实人！"

赵坤冷哼一声，扬手一鞭朝张虎抽去。张虎却不躲，一把攥住鞭梢，猛地一拽——赵坤在马上趔趄了一下，险些栽下来，顿时恼羞成怒，冲身后的家丁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小子给我拿下，往死里打！"

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拥而上，将张虎围在中间。张虎虽然力大，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家丁们按倒在地，一顿拳脚招呼下来，脸上挂了彩，却仍旧梗着脖子骂："赵坤！你他娘的有本事冲我一个人来！欺负药童，算什么本事！"

林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张虎，血涌上头顶。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从六岁那年爹娘走后，他就学会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委屈，只能自己咽；这世上的人心，只能自己扛。可这一刻，看着为他出头的张虎被打，他胸中那口忍了十年的气，终于压不住了。

他一步步走向赵坤。

赵坤坐在马上，看着满身泥雪、脸上还带着血印的林辰，嗤笑："怎么，还想动手？就你这种杂役，本少爷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林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赵坤，你今天打我们俩，是因为你有钱有势，我们惹不起。"

"但你也记住了——"

"风水轮流转。总有一天，你仗着的东西，会不管用了。"

赵坤愣了愣，随即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哈哈哈哈！一个杂役，也敢放这种屁！"

他笑了几声，忽然觉得没意思，冷冷丢下一句："本少爷今天心情好，懒得跟两个贱民计较。滚吧，别脏了我的眼。"

说罢，他一勒缰绳，扬长而去，身后跟着一群家丁，尘土飞扬。

围观的人群这才慢慢散去，有人偷偷朝林辰和张虎的方向叹了口气，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张虎从地上爬起来，啐了一口血沫，走到林辰身边，咧嘴一笑："兄弟，没事吧？"

林辰看着他脸上的淤青，心里发酸："你怎么来了。"

"路过。"张虎挠挠头，"正好看见赵坤那孙子欺负人。你也知道，我这人最见不得这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林辰，你听我的，别跟赵坤硬碰硬。那小子记仇，你今天这一番话，他保不准哪天就要找你麻烦。"

林辰点头："我知道。"

他弯腰捡起被踩翻的药材，拍了拍泥雪，又看了看自己脸上的血。雪后初晴的阳光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张虎还要说什么，林辰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摸向胸口——那两块并排贴着的玉佩，不知何时，竟然烫了起来。

不是被体温焐热的那种暖，而是真真切切的、像火炭一样的热，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

林辰怔在原地，冷汗刷地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青阳城灰蒙蒙的天，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好像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隔着薄薄的玉佩，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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