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肉

陆岩软着腿，被祝生搀扶着。

走出黑色迷雾时，外面已经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陆岩瘫坐在山路旁的石头上，双腿依旧有些发软，祝生坐在他身旁，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一个个村民走了出来，身穿神衣，大多面无表情，看了眼两人便匆匆下山而去。

只有少量人脸上带着悲色，满脸泪水，抽泣着离开了。

待到再也没人走出来，祝生叹了口气，将手掌伸到陆岩眼前张开，露出掌心的东西。

陆岩见到这东西，又想起了祝生凭空将其吸入手中的一幕，抬头看向他，沙哑的声音带着犹豫道：“祝生哥...你...是什么东西？”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却是陆岩此刻的真实想法，他原以为，这所谓的祭祀不过是民间迷信，他还曾用前世那可笑的科学理论解释这山顶的情形，可刚才的种种，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世界，以及眼前的祝生。

“祝生哥，我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陆岩小心翼翼地问道。

祝生叹了口气，看着陆岩的眼神有些不忍，递了递手中肉球，道：“先拿着，没想到你第一次来就能获得这东西。”

陆岩接过肉球，有些茫然，“这是？”

“神肉，吃的。”祝生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神...肉？”陆岩瞪大了眼睛，反应了过来，喉咙蠕动，将头偏向一边，仿佛要吐了出来。

他看向祝生，难以置信，声音有些颤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摇晃，“祝生哥，你开玩笑的吧，你说这个能吃？这怎么能吃，你肯定知道这是什么，你...你和村民不一样，你肯定...”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祝生哥...我看到了...”

祝生大惊失色，连忙捂住他的嘴，眼神四处张望，摇了摇头。

陆岩静静下来，瞪大眼睛点了点头后，祝生才松开手，满脸凝重，道：“有事回家说，缓过来了就快走吧，赶在天亮之前回去。”

陆岩神色落寞，却不好多说什么，喉咙中的苦涩不消，两人一路往下。

两人后来居上，反而超过了最后哭泣着的几个村民。

祝生叹了口气，抬了抬其中一个中年人的肩膀，“节哀顺变！”

这人是祝生的邻居，名叫祝大山，两家的农田挨在一起，自从陆岩来到这里，便接替了祝生的劳作，反倒经常与其在农田碰上，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

陆岩拱了拱手，表示安慰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赶路。

他也看出来了，祝大山的婆娘不见了，联想到刚才那一幕，心中了然，怕就是他婆娘变成了那怪物了吧...

...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进门便毫不犹豫地开始脱身上的神衣，然后扔在地上，远远地坐在木桌前，看着祝生，却发现他不慌不忙地脱下神衣，叠放整齐，放进他的房间后才走出来。

祝生看到陆岩的神衣随意扔在地上，没说什么，坐到他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说吧，都看到了什么？”

陆岩已经彻底冷静，心中有数，祝生既然这样问，显然已经知道自己看到了，如此说来，他就肯定知道什么。

陆岩没有隐瞒，道：“祝生哥...我看到了一双老鼠的爪子，它就站在我旁边，仿佛在看着我...那爪子很吓人，毛茸茸的，和神衣一模一样，是...”

“打住！”他刚想说是老鼠，却被祝生打断，“还有呢？”

陆岩愣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看到...祝大山的婆娘...变成了一只老鼠...”

听到这里，祝生深深呼出一口气，又抿了口茶水，口中呢喃自语，“果然如此...”

旋即看向陆岩，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吗？”

陆岩点点头，嗯了一声。

祝生却笑了笑，“如果我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你相信我吗？”

陆岩愣住了，祝生不知道？怎么可能？

“祝生哥，你别开玩笑了，我明明看到你不是普通人...”

话还没说完，却见祝生手一招，火炉上正在咕噜冒泡的水壶凭空飞了起来，悬在半空倾倒，为他斟满杯中茶水，又落了回去。

陆岩目瞪口呆，“你...”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祝生道，“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个普通人，和其他人一样，把你救回来只是顺手之举...”

他没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自我被发现和你一样之后，也就是能看到神塔后，就加入了一个神秘组织，慢慢地，我学会了些从未接触过的东西，然后我来到了这里。

他们告诉我，如果遇到和我一样的人，一定要保护好，并且向他们汇报。关于祭祀的事情，我也只是了解一星半点。”

“你的意思是还有别的神塔？”陆岩从刚才的话中察觉到了什么，既然祝生是被派来的，那他之前就肯定在别的神塔下供俸过“神明”，否则怎么会被发现？

“不错，这世间不止一座神塔，只是我也只见过两座而已...”

陆岩点点头，举起毛茸茸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说...这能吃？”

“这是神塔赐下的神肉，普通人吃了才能活下去。”

“什么？”陆岩瞪大了眼睛，盯着手里的“神肉”，吃这玩意儿才能活？

咚咚咚！

陆岩正要发问，木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他心头一紧，将手里毛茸茸的东西藏了起来后，起身拉开门一看，只见门外站着一群村民，见到是陆岩，直接将其略过，朝着屋内观望。

“祝生在里面吗？”最前面的祝大山满脸凄苦地问道。

不等陆岩回答，祝生便走了出来，装作没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问道，“大山哥，你怎么来了，你们这是？”

另一人见祝大山不说话，便开口说道：“祝生，这次村子里的神肉少了一份，我们大家都找遍了，只有九份，剩下的那一份是不是被神赐给了你？”

“是啊，大山婆娘都死了，是你的话，就拿出来吧！”

陆岩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祝生，没吭声，祝生既然没有提前说，他就装作不知道好了，倒不是说他多想要神肉，而是知道了他的不一般后，便有了别的心思。

祝生皱了皱眉，看向众人，淡淡道，“诸位，我并没得到神肉，想必是误会了，莫不是谁走的时候忘记取了？”

立刻有人反驳，“你放屁，分明就是你拿了，你一个外乡人，不是你，会是谁？”

听到这句话，祝生沉默了，是的，他刚来的时候确实不受待见，原本姓牛，叫牛生，是个贱名，后来为了融入村子，改名为祝生。

“诸位，祝生来到长丰村十年，从未干过什么坏事，大山哥家用性命换来的东西，祝生绝不会拿，诸位若是不信，可以进来搜查，我没有怨言。”

陆岩心里却是咯噔一声，东西在我这里，又不在你那里，你倒是落得清闲！

陆岩在这里住了半年，多少对村子里有些了解，这些个村民哪有这么团结，平时里乡里乡亲的，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的事情多了去了。

得知了神肉的作用，不难猜出来他们想干什么。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后便不客气地窜了进去搜查起来，门外只留下祝生和陆岩，以及祝大山一家十几口。

祝大山叹了口气，满脸歉意地看着祝生，“祝生，实在是冒犯了，我一家子实在是找遍了所有地方...”

祝生摆了摆手，表示理解，两家倒是因为陆岩的缘故，关系不错。

大山家人却毫不客气地上前，想要搜查陆岩，却被大山拦住，“老大，不得无礼，我相信陆岩不会做这种事，退回去！”

老大低着个脑袋，没再说什么。

陆岩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牵强一笑，“多谢大山叔信任！”

一众人倒腾了半天，一直到天色渐亮，才退了出来，面面相觑，什么也没搜到。

祝大山眼睛里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叹了口气，再次道歉后，一众人转身离开。

村民们见没有好处，瞬间散了一大半，他们断然不再帮衬，各自回家去了。

待人都走后，陆岩才松了口气，进屋倒了杯水，看向祝生，“祝生哥，这是怎么回事？”

祝生理了理衣衫，从屋子里捞出一条躺椅，在门口躺了下来，慢悠悠地继续接着没说完的话，“所谓的祭祀，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每年的祭祀，十六岁以上的男女都要参加，“神”会从中挑选一人献祭，原先我也不知道献祭是什么，后来我能看到了，才知道是变成怪物。

变成怪物后，‘神’便会赐予献祭者一家十颗神肉，延长他们的生命，作为回报。”

“什么？”陆岩大惊失色，手中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道：“那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他们，说是我拿的，还给他们？”

祝生摇头苦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没用的，赐给谁，就是谁的，谁也夺不走，我也不行。村民们没有见过其中真相，只知消失一个人，就能得到十颗神肉，自然对此趋之若鹜。

偏偏落在自己头上时，又避之不及，其实他们也没有错，人之常情罢了，若他们见到那‘神’，又不知会作何感想。”

陆岩沉默了，看着远处的黑灰色大山，陷入了沉思。

那山顶依旧被云雾笼罩，看不清真面目，只有他们两个亲眼见证过其中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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