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王瘸子

王瘸子大名王长根，在后院锅炉房干了十五年。

他腿是小时候摔的，没钱治，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右边的肩膀比左边矮一截，一年四季穿件油渍麻花的蓝布工装。四十六了没娶上媳妇，住集团后院那间砖房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煤炉子，夏天热得淌油，冬天冷得结冰。

他平时见不着苏苒。活动的范围就后院那片，烧锅炉、铲煤渣、修管道。只有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能从大厅穿过去，偶尔碰见苏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赶紧把蓝布工装的领子立起来，低下头快步走。可那双眼睛忍不住，斜着看过去，看那道窈窕的身影从跟前过去，高跟鞋嗒嗒嗒，裙摆一晃一晃，带起一阵香风。王瘸子回到锅炉房，对着轰隆隆的锅炉发半天呆。

所以张盈盈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铲煤，听张盈盈把话说完，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了。

“王师傅，你听见了没有？”张盈盈站在锅炉房门口捂着鼻子，煤灰呛得她直咳嗽。

王瘸子弯腰把铁锹捡起来，嘴唇哆嗦着：“听、听见了。登记。”他手上全是煤灰，张盈盈递登记表给他，他不好意思接。

张盈盈说没事，他才拿两只手在黑裤子两侧擦了又擦，擦了七八遍才把表接过去。钢笔尖在纸上划的时候手直抖，“王长根”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张盈盈把登记表收好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王瘸子站在锅炉旁边，那张被煤灰熏了十五年的黑脸上，竟然透出一点红。

排的那天下午三点。王瘸子专门回砖房换了身干净衣裳——其实也没有干净的，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子磨出了毛边。他拿湿毛巾把脸和脖子擦了三遍，头发用水抿了抿，对着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半天。然后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去了门卫室。李大发说了，门卫室也可以“服务”，不用非得去三楼休息室。

老周正坐在门卫室里嗑瓜子，看见王瘸子来了，把瓜子袋一收：“哟，老王。”

王瘸子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比老周矮一头，站直了也驼着背，蓝布裤子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煤灰。

“周哥。”他搓着手，“那个……”

“知道了知道了。”老周往门卫室里努努嘴，“你进去等。苏主播一会儿就下来。”

王瘸子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门卫室里那张躺椅，老周刚从上面起来，坐垫上还有热乎劲。他想象着自己躺上去的样子，腿更软了。老周拍了他一巴掌：“怂样！进去！”

王瘸子被推进去了。他坐在躺椅边上，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黑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三点整，苏苒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棉麻料子的，软塌塌地垂在身上。头发松松地编了条辫子搭在胸前，脚上换了双平底小白鞋。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王瘸子看见她进来，腾地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腿瘸得更明显了，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

“王师傅？”苏苒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大半个头，微微仰着脸。

“苏、苏主播。”王瘸子声带像生了锈，“我、我——”

“别紧张。”苏苒伸手拉他坐下。她的手指白白的，细长，碰到他黑黢黢的手背时他浑身一激灵，像被电打了似的。

“我手脏……”他往回缩。

苏苒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没让他缩回去。一根一根掰开，他掌心里的煤灰印子斑斑驳驳的，洗了但没洗干净，纹路里嵌着黑色的细线。

“没事。”她说。

王瘸子坐在躺椅边上，苏苒蹲在他面前。鹅黄裙摆铺开在地上，像一小摊阳光。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那双手还在抖。

“王师傅，你烧了十五年锅炉了？”

“十、十五年零两个月。”

“锅炉房热吧？”

“热。夏天五六十度。”

苏苒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王瘸子低头看着她的头顶，辫梢搭在肩上，乌黑亮泽。

“那你也没娶上媳妇？”

王瘸子喉咙里哽了一下。半天才挤出来：“没。谁愿意跟我。”

苏苒仰起脸看他。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的，里头映着他的影子。

“今天愿意了。”她说。

王瘸子闭上眼睛。十五年烧锅炉烫出来的老茧和伤疤，落在一团温软里。他想起每年冬天锅炉房里那台轰隆隆响的铁家伙，想起煤灰呛进肺里咳嗽的夜晚，想起食堂里别人吃饭他一个人蹲在角落。眼泪顺着黑黢黢的脸颊淌下来，在煤灰印子上冲出一道白印子。

苏苒伸手替他擦了。拇指抹过他的颧骨，把那道泪痕抹匀了。

“别哭，王师傅。”她说。

傍晚的时候王瘸子回了锅炉房。他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铲煤，一锹一锹送到炉膛里，火苗蹿起来把脸映得通红。老周过来看他，靠在门框上嘿嘿笑。

“老王，过了？”

王瘸子铲煤的手又抖了，嘿嘿傻笑两声。

“咋样？”

王瘸子想了想，放下铁锹，两只黑手捂住脸。过了好半天才松开，眼睛红通通的，嘴角咧着。

“周哥，”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老周拍拍他肩膀，两个老光棍在锅炉房里相对傻笑。炉火烧得旺，热浪一浪一浪扑在脸上。

“明天还排不排？”老周问。

王瘸子眼睛一亮：“能排？”

“怎么不能。李总说了，流动办公。你想去就去。”

王瘸子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转圈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身子歪得厉害，但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排！”他一拍大腿，“我排！把煤烧完了就去！”

老周哈哈哈笑了，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落。

第二天，老周和王瘸子就较上劲了。上午王瘸子先去“流动办公”了一回，下午老周就去了。王瘸子不甘示弱，下班前又堵了苏苒一回。老周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在门卫室里等着苏苒上班进门。两个人暗暗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勤，一个比一个起劲。王瘸子每次从门卫室出来都哼着小调，铲煤的铁锹抡得更有力了。老周每次送苏苒出大门都站得笔直，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都忘了喝。

集团里的闲话从茶水间蔓延到食堂，又从食堂蔓延到后院。

“听说了吗？看大门老周和锅炉房王瘸子——”

“咋没听说！这俩人跟比赛似的！”

“啧啧啧，苏苒那身段，一个五十八一个四十六，两个老光棍福气不小。”

“老周都五十八了还能行？”

“怎么不行！我看他最近精神头好得很，站岗腰杆都直了。”

“王瘸子也是，我昨天去后院，他一边烧锅炉一边哼小曲儿。”

“人跟人不能比。王帆那边还不知道咋回事呢。”

有人特意跑到财务部工位旁边，假装跟别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门卫室今天关了一上午。老周跟王瘸子轮班。”

王帆坐在电脑前打字。手指头稳稳的，一个键一个键敲下去。敲完了保存文档，打开下一个。

“听说昨天下班以后王瘸子又在走廊里堵着苏苒了，就走廊拐角那儿，当着好些人的面——”

王帆站起来去接水。路过说话的人身边时那人闭了嘴，等他走过去了又重新开腔。

“没反应？”

“没反应。”

“切，真他妈窝囊。”

王帆端着杯子走到茶水间。张小梅正在里头泡茶，看见他进来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来，正好泡了新的。”王帆接了一杯。茶水烫，他吹了吹表面浮着的茶叶。

张小梅靠在水池边上，声音不大不小的：“听说后院那两个现在天天排着队？”

王帆啜了一口茶：“嗯。”

“你就不——”

“小梅。”王帆抬头看她，嘴角还带着那副软和的笑，“你新工作下个月走是吧？”

张小梅瞪了他半天。茶水间的窗口吹进来一阵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拨了一下。

“行。”她说，“你就喝着茶看着吧。”

她端着茶壶走了。王帆把剩下的茶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窗台上那盆绿萝又发了新藤，嫩绿嫩绿的尖儿卷着，攀着窗户框往上长。王帆伸手碰了碰那个嫩尖儿。软软的，一碰就颤。

他转身出了茶水间。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反光。他往工位方向走，路过三楼拐角的时候看见苏苒正从门卫室的方向走过来，鹅黄裙摆微微摆荡，边走边整理辫子。

两个人迎面碰上了。走廊里没人。

苏苒站住脚。王帆也站住了。两米距离，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我刚从老周那儿过来。”苏苒先开口。

王帆看着她。她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嘴唇的红淡了些，沾着些不明的水渍，辫子重新编过了，但有一缕没编进去，搭在耳朵旁边。

“嗯。”他说。

苏苒擦了擦嘴角，往前迈了一步，离他近了。近得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混合的味儿，香水下面盖着什么，隐约透出来。

“王帆，”她仰头看他，“你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点。”

“那我等你。一起回。”

王帆点了点头。苏苒从他身边走过去，鹅黄的裙摆擦过他的裤腿，一下就过去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苒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背影片薄薄的，腰身还是那么好看，从后面看跟两年前刚嫁给他时一模一样。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她走过去了，那层金边落在了空荡荡的地面上。

王帆转回头继续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踩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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