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靠近

第六章：靠近

“慢慢来”这三个字说出口之后，温以念并没有立刻后悔，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总觉得自己和江叙白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疏离。

也不是从前那种理所当然的亲密。

更像是两个人站在同一条河边，河水不深，却有些凉，谁都不肯先迈出第一步，却谁也没有离开。

江叙白依旧每天来画室。

他不再提前发消息，也不再说“路过”这种蹩脚的理由。两点十分，敲门声准时响起，三下，节奏稳得像钟摆。温以念后来发现，他其实早到了，只是站在门外等够时间才敲。

有一次她提前去开门，透过玻璃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提着纸袋，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肩上，他似乎在笑，又像是在犹豫。

温以念没有立刻开门。

她站在门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七年前的江叙白和眼前的他重叠在一起。那时他等她去上课，也总是提前十分钟到，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见她来了便递过去，说：“刚好买多了。”

其实从来都不是刚好。

她拉开门，江叙白抬起头，像是被抓包似的，耳尖微微红了。

“你早到了。”温以念说。

“嗯。”他承认得很干脆，“怕你还没准备好。”

“我每天都在。”

“我知道。”江叙白把咖啡递给她，“但我还是怕。”

温以念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缩回手。

那一点温度停在她指腹上，很轻，却让人无法忽略。

画室里新插的洋桔梗已经开了大半，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舒展。隔壁花店老板娘又送来几枝尤加利叶，说配在一起更好看。江叙白把花插好，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说：“你这里越来越像家了。”

温以念正在调色，听见这句话，笔尖微微一顿。

“画室而已。”

“画室也可以像家。”江叙白说，“只要有人愿意每天来。”

她没有接话，却把画笔洗得更慢了些。

那天下午，江叙白没有当模特。

温以念接了一个小幅定制画，画主是一对年轻夫妻，想把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咖啡馆画下来。她照着照片起稿，画到一半总觉得少了什么。江叙白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忽然说：“窗边那把椅子空了。”

温以念抬眼。

画里的咖啡馆临街，窗边摆着两把木椅，一把坐着穿白裙的女孩，另一把空着。

“照片里就是这样。”她说。

“可你画的时候，”江叙白看着她，“是不是在想，如果那把椅子上有人，会是谁？”

温以念沉默了。

她确实想过。

不是想画主的故事，而是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江叙白也常去学校附近那家旧咖啡馆。他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她的杯子转到顺手的一边，等她画完速写再一起回去。那时候她总觉得日子很长，长到可以随便浪费，长到不必急着说爱，也不必急着告别。

“加一个人吧。”江叙白说。

“画主没要求。”

“可你心里有。”

温以念看了他一眼。

江叙白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站在画架旁，身上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还戴着那只旧表。那是她大学时送他的生日礼物，表带已经磨出痕迹，他却一直戴着。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还戴着？”

江叙白低头看了看手腕。

“因为没坏。”

“七年了。”

“好表不容易坏。”他说，“人也一样。”

温以念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转过身，拿起细笔，在窗边那把空椅子上添了一个模糊的背影。背影穿着衬衫，微微侧头，像是在看窗外的街景，又像是在等身边的人画完最后一笔。

画完那一刻，她听见江叙白很轻地笑了一声。

“像我。”

“你少自恋。”

“真的很像。”

“哪里像？”

“等你的样子。”

温以念的笔尖停在半空。

她没有回头，却感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温热而安静。画室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车声，和窗台上风铃轻轻碰撞的声音。

下午四点，天忽然阴了下来。

温以念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她想起那场秋雨，想起他站在门口说“我可以等”，心里竟生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要下雨了。”她说。

“我带了伞。”江叙白从门边拿起伞，“这次没坏。”

温以念忍不住笑。

“你还记得那把伞？”

“记得。”他说，“伞骨弯了，你修了半天没修好，最后用胶带缠了一圈。第二天风一吹，又断了。”

“你还说那是行为艺术。”

“我说是我们爱情的象征。”

“江叙白。”

“嗯？”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爱情上扯。”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

“那扯什么？”

温以念被他问得说不出话，只好低头收拾画具。江叙白也不再逗她，帮她把颜料盒盖好，又把桌上的咖啡杯收进厨房。他做这些事太自然，自然到温以念有一瞬间恍惚，仿佛这七年只是她做的一场很长的梦，醒来后他仍在，仍在她身边，仍会把她用过的杯子洗干净，放回原来的位置。

雨果然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点，很快便连成一片。画室的玻璃窗被雨水打湿，外面的梧桐树变得模糊，街灯提前亮起，在水雾里晕开一圈圈暖黄。

温以念把最后一幅画挂好，才发现已经快六点了。

“你今晚有事吗？”江叙白问。

“没有。”

“那一起吃晚饭？”

她抬头看他。

江叙白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把伞，神情并不急切，却也没有掩饰期待。他问得小心，像怕她拒绝，又像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温以念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想拒绝。

“附近有家面馆。”她说，“以前常去。”

江叙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回来之后去过。”他说，“老板还问起你，说那个总点葱油拌面的姑娘好久没来了。”

温以念怔住。

“你去过几次？”

“很多次。”江叙白说，“每次都想进去问老板，你还会不会来。可又怕老板说，她早就不来了。”

雨声落在屋檐上，细细密密。

温以念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门口。

“走吧。”

江叙白撑开伞，站在她身侧。伞不算大，两个人并肩走，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温以念起初有些僵硬，走了几步后，却慢慢放松下来。

雨天的街道比平时安静。路面被冲得发亮，倒映着路灯和行道树。他们经过那家旧书店，玻璃门上贴着新书海报；经过花店，老板娘正在收门口的花桶，看见他们，笑着挥了挥手；再往前走，就是那家面馆。

店面不大，招牌旧了，却擦得很干净。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葱油和骨汤的香味。老板抬头看见温以念，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

“哎，真是你啊！”

温以念也笑。

“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我还以为你搬走了。快坐，快坐，还是葱油拌面？”

“嗯。”

老板又看向江叙白，看了两眼，忽然一拍手。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总给她带豆浆的小伙子！”

江叙白笑了。

“是我。”

老板哈哈笑起来，转头对温以念说：“我就说嘛，你们俩一看就是一起的。”

温以念耳根一热，低头看菜单。

江叙白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很轻：“老板记性真好。”

“你别得意。”

“我没有。”

“你明明在笑。”

“因为开心。”

温以念抬眼看他。

江叙白看着她，笑意还停在眼角，却没有再说什么。那种眼神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只好假装翻菜单，翻了两页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

面很快端上来。

葱油拌面香气扑鼻，面上撒着细碎的葱花和芝麻，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萝卜。江叙白把自己的那碗推过来一点，把她常用的筷子摆到她手边，又把醋瓶移到她面前。

温以念看着那些动作，心里像被温水浸过。

“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江叙白说，“但我习惯这样。”

“我们还没——”

“我知道。”他打断她，语气温柔，“慢慢来。我只是做我做得到的事。”

温以念低下头，拌了拌面。

葱油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熟悉得让人鼻尖发酸。她想起大学时，每次她赶画赶得忘记吃饭，江叙白就会带她来这里。她吃面，他坐在旁边看她，偶尔把她落在嘴角的葱花擦掉。那时她总嫌他啰嗦，现在却忽然希望，那段日子能再长一点。

吃到一半，外面雨势大了。

面馆里客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温以念忽然问：“江叙白，你回国之后，有没有去过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

“去过。”

“哪些？”

“画室楼下那家便利店。”他说，“图书馆后面的枫树林。操场旁边的看台。还有你第一次办小型展的那个旧展厅。”

温以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旧展厅早就拆了。”

“我知道。”江叙白说，“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里现在是一家咖啡店，门口种了两棵银杏。我买了一杯咖啡，坐在你以前挂画的位置，坐了一下午。”

“为什么？”

“因为想离你近一点。”他说，“哪怕只是你曾经待过的地方。”

温以念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低下头，假装吃面，声音却有些哑：“江叙白，你这样……我会心软。”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因为我不想再装作不在意。”江叙白说，“以念，我可以等，可以慢慢来，可以不说那些让你有压力的话。但我没办法假装自己只是路过，没办法假装每天来画室只是为了喝咖啡，也没办法假装看见你心软时，我不高兴。”

温以念没有说话。

面馆里的电视换了一个频道，老板低声跟着哼歌。窗外的雨落在屋檐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她看着碗里剩下的面，忽然觉得七年前的自己并没有走远。

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开心整晚的女孩，还在。

那个会在雨天等他送伞的女孩，还在。

那个爱他爱得笨拙又认真的女孩，也还在。

只是她长大了，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不轻易把心交出去。

吃完饭，雨小了些。

江叙白送她回画室取包，再送她到楼下。她住的地方离画室不远，是一栋老小区的六楼，楼道里的灯有些暗，墙皮剥落，却收拾得干净。

到了楼下，温以念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

江叙白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上去小心台阶。”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要走，江叙白忽然叫住她。

“以念。”

她回头。

江叙白站在雨里，伞下的光线很暗，他的脸看不太真切，声音却很清楚。

“今天很开心。”

温以念看着他。

“我也是。”她说。

江叙白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雨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温以念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时，她忍不住回头。江叙白还站在楼下，见她回头，便抬起手挥了挥。她没有再挥手，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到家后，她换下湿了一点的外套，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手机亮起来，是江叙白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面好吃吗？”

“还行。”

“只是还行？”

温以念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比以前差一点。”

那边很快回复：“因为今天对面坐的人不对。”

她打字：“哪里不对？”

江叙白回：“应该坐你旁边，而不是对面。”

温以念握着手机，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楼下路灯亮着，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看见江叙白撑伞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渐渐远去，却没有立刻消失。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幅画。

窗边的空椅子上，她添了一个背影。

那时她以为只是补上一段记忆。

现在才明白，也许她补上的，不只是记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叙白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把弯过伞骨的伞，伞面上沾着雨水，旁边放着一张面馆的纸巾，纸巾上被他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下面附着一句话：

“伞修好了，笑容也还在。等你慢慢确认。”

温以念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气息。她忽然觉得，所谓靠近，也许并不是某一次轰轰烈烈的告白，也不是某个必须立刻给出的答案。

它可能只是一把修好的伞，一碗熟悉的面，一句“明天见”，和一个愿意每天准时出现的人。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轻轻闭上眼睛。

七年前，他们曾在雨里走散。

七年后，他们又在雨里并肩走了一段路。

路还不长，答案也不急。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画，底色已经铺好，光也落了下来，只差她愿意提起笔，继续往下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