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食堂的煤球需求翻了倍,光靠手压,两个人一天压两千个,供不上。
周建业蹲在食堂库房门口,看着码到房梁底下的煤球,算了一笔账:公社机关、供销社、卫生院、学校,一个月要一万二千个。
“手压不行。”他跟老刘说,“得有个机器。”
“机器?”老刘把炉钩子往地上一戳,“县里煤厂有机器,一台三千多,还得要票。”
“三千多的买不起,我做一个。”
做机器的念头,他在心里转了好几天。手压的模子,一次一个,压一次要弯腰、填泥、压杆、提筒,四个动作,一个动作两秒钟,一个煤球要八秒。
要是把四个动作变成转动的,一个人摇轮子,泥自己落,冲头自己压,煤球自己掉出来,一天五千个不难。
他把想法说给沈明远听,沈明远蹲在炉子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画了半天,说这个能行,可凸轮不好做。
“凸轮?”
“冲头上下走,得有凸轮顶着。”他说,“凸轮的曲线画不好,冲头要么压不实,要么退不回来。”
图纸画了五个晚上。料斗在上头,方的,底下收成喇叭口;转盘在中间,八个模筒围一圈;冲头在转盘上头,拿凸轮顶着上下走;摇把在侧面,一个人摇,转盘转,冲头跟着走。
最难的是凸轮:冲头下去要快,上来要慢,下去的时候压得实,上来的时候不粘泥。
他在纸上画了七条曲线,一条一条地算,算到第五条,觉得对了。
机器是从废品站凑起来的。料斗是旧铁皮敲的,敲了三天,敲得手上全是口子;转盘是一块厚铁板,拿錾子凿出八个孔,凿了两天。
冲头是一截圆钢,车出来的,车完淬火,淬完拿油石磨;凸轮是一块铸铁,拿锉刀一点一点锉出来的。
锉凸轮锉了四天,锉一下,拿样板卡一下,卡到曲线贴合为止。摇把是一根弯了的自行车脚蹬,锯下来,焊在轴上,焊完拿手摇了两圈,挺顺。
装配是在棚子里干的,干到腊月二十三。
那天特别冷,棚子里的水盆冻成了冰,他拿开水浇开,浇完接着干。装到天黑,机器立起来了:一米二高,铁架子,上头一个方料斗,中间一个圆转盘,旁边一个摇把。
他拿手摇了三圈,空的,转盘转,冲头上下走,没卡。“行。”沈明远站在旁边说,“加泥试试。”
加泥试机,第一下就卡住了。泥从料斗落下来,落进模筒,冲头下来,压到一半,停了,泥太干,压不动。
他把泥掏出来,掺水,再试,这回压下去了,可冲头往上退的时候,把煤球带了起来,粘在冲头上。
“泥太黏。”沈明远说,“掺点炉灰。”掺了炉灰,再试,煤球不粘了,可压出来的煤球边上缺一块,是模筒里的泥没填满。
他把料斗的口改小,让泥落得慢一点,改完再试,这回煤球圆了,十二个孔,孔孔通。
试机成功那天,老刘来了。他拿了一个刚压出来的煤球,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往地上一摔,煤球没碎,只掉了一个角。
“好。”他说,“这一个顶手压的三个。”他当场摇了一百个,摇了半个钟头,摇完说这机器省劲,就是摇把太高,得弯着腰。
周建业把摇把往下挪了十公分,挪完老刘再摇,说这回顺手了。
试机成功以后,又改了三天。第一处改的是转盘:八个模筒,转一格停一下,停不稳,冲头下来的时候会啃边,他把定位销加粗了一号,转一格,“咔”一声,停得死死的。
第二处改的是冲头:冲头退回来的时候带泥,他在冲头上加了一个弹簧,弹簧一顶,泥就掉了。
第三处改的是料斗:泥在斗里架桥,不下料,他拿铁丝弯了一个搅拌爪,装在摇把的轴上,摇把一转,爪子跟着转,泥就下来了。
三处改完,机器顺了,摇起来不费劲,一个人摇一天,能压四千五百个。老刘和小孙轮着摇,一个摇上午,一个摇下午,摇完了胳膊疼,疼得端不住碗。
周建业说再改改,把摇把加长,加长了省劲,可转得慢,一天压不了那么多。老刘说不用改,胳膊疼几天就习惯了,庄稼人,胳膊疼不算病。
腊月二十五,机器搬进了食堂的库房。一天能压五千个,老刘和小孙轮着摇,摇一天,库房又堆满了。
消息传出去,一条街的人都来问,问能不能帮着压点,压一百个给两分钱。他应了,一天接三家,压完了拿板车送,送到门口,人家拿簸箕出来接。
腊月二十六,机器开始给街上的人压煤球。来的人排成队,从库房门口一直排到公社的院墙外头,有拿煤面来的,有拿钱来的,还有拿鸡蛋来的。
王婶排在最前头,拿了半袋煤面,说要压二百个,压完了给三分钱。
后头是赵大爷,赵大爷腿脚不好,蹲在墙根底下等,等了一个钟头,轮到他了,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半天。
孩子们也来,不是来压煤球,是来看机器,看转盘转,看冲头上下走,看得眼睛都不眨。
小孙嫌他们碍事,拿手轰,周建业说别轰,让他们看,看坏了不收钱。一天下来,压了两千八百个,收了七毛四分钱,外加九个鸡蛋。
他把钱和鸡蛋拿回家,母亲把鸡蛋收进篮子,说这个月鸡蛋够吃了。腊月二十八,公社的吴干事又来了。
这回他没提收的事,站在机器跟前看了半天,问这台机器是谁做的。“我做的。”
“一个月能压多少?”
“一万五千个。”吴干事没说话,围着机器转了一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机器,公社要了。”
“要了”是什么意思,周建业没问。
第二天,公社来了三个人,抬着机器就走,抬的时候把料斗磕了一下,磕掉一块漆。
他跟在后头,问抬到哪儿去,抬的人说抬到公社后院,给食堂用。“那机器是我做的。”
“知道。”抬的人说,“公社给你记工分。”
机器抬走以后,棚子空了一半。他蹲在原来放机器的地方,看着地上四个脚印,看了半天。
沈明远来了,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我早说过,你干得越好,越有人惦记。”
“这回连模子也收了。”
“模子还在。”沈明远说,“在你脑子里。”
过年那几天,他把这半年的钱算了一遍。修喷雾器挣四十五,农具厂的零活七十八,压煤球挣三块五,做模子挣二十,公社记的工分折下来十二块。
一共一百五十八块五,还了沈明远十块,买了料三十块,给妹妹交学费十二块,给父亲买药二十四块。
剩下八十二块五,他拿布包起来,压在箱子底下。母亲问他攒钱干什么,他说攒着,母亲问攒着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反正得攒着。
其实他知道:他想造一台车床,一台能车大件的车床,那得要铁,要钢,要钱。他把油布的四角压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蹲下去,把一块翘起来的边掖平。
开春以后,煤球的生意淡了,天暖和了,家家户户的炉子撤了一半。食堂的用量也降下来,一个月从一万五降到八千,老刘说夏天还得降,降到三千就算多的。
周建业把机器停了,拿油布盖上,油布上压了两块砖,怕风掀。他蹲在机器跟前,看着油布底下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这台机器是他拿废铁攒的,攒了二十天,二十天里他没睡过一个整觉,可它只用了两个月,就被抬走了,抬走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只在库里留了一张盖了章的收条。
机器抬到公社后院的第三天,坏了。坏的是定位销,销子断在里头,转盘转不动,一摇就卡,卡得摇把都弯了。
公社的人拿撬杠撬,撬了半天,把转盘撬裂了一道缝。吴干事没办法,让人来找周建业,说你去看看。
他去了,蹲在机器跟前看了一会儿,说是销子断了,换一根就行。“那你换。”
“换可以。”他说,“可得说清楚,这机器不是我弄坏的。”吴干事看了他一眼,说没人说是你弄坏的。
他拿了一根新销子,淬了火,装上去,摇了两圈,转盘转了,冲头也走了。修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机器认人,别人摇不转。
吴干事没听懂,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从那以后,公社的机器坏了三回,三回都是他修的,修一回,吴干事给他记五个工分。
工分不能当饭吃,可年终分红的时候,能折成钱。腊月三十,除夕。家里包了饺子,白菜馅的,里头掺了一点猪油渣。
母亲煮饺子的时候,妹妹在旁边数,数到第三十个,说够了。父亲坐在炕上,咳得比前几天轻,说今年这个年,比去年强。
周建业把饺子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吃,吃到一半,外头响起了鞭炮。他放下筷子,走到门口,看见街上有人放炮,炮仗炸开,红纸屑落了一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二〇二六年的除夕,那天他在厂里值班,食堂送的饺子,他吃了两个就放下了。
回到屋里,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外头冷。他把机器的图纸重新画了一份,画得比上一份细,每一个零件都标了尺寸和材料。
图纸画完,他拿油纸包好,压在箱子底下,跟那本笔记放在一起。他想,等哪天有了钱,有了料,有了地方,他要造一台更好的,不是手摇的,是电动的。
他坐下来,把剩下的饺子吃完,吃完把作业本翻开。账本上还剩六行:第二行、第九行、第十行、第十二行,还有两行是他自己后来添的。
他看着那六行,看了很久,没划。“过年。”他说,“不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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