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早上有雾,雾从河面上漫过来,把废品站的院墙裹得只剩一个轮廓。
周建业到站里的时候,老马已经坐在后院的矮墙上抽烟,拐杖横在膝盖上,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老马看见他,把烟袋在墙上磕了磕,让他过去。后院比前院小一半,靠墙一间库房,青砖到顶,两扇木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铜的,亮得扎眼。
老马说锁是赵大勇换的,钥匙在他手里,他进不去了,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周建业没说话,站在墙根底下看那把锁,锁鼻子上还挂着一截没剪断的铅封丝。
老马说叫你来是说三条规矩,你摸东西的时候眼睛是直的,像看远处,喊你三声才应。
周建业说我看见了,老马说你看见的东西别人看不见,这不算本事,算病。
他把烟袋收进腰里,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一不读活人,二不读带血的,三是一天不过三件。
雾从墙头漫过来,把他的手指头裹住,又散开,露出那三根又粗又短的手指。
周建业问为啥,老马说你读的不是东西,是人留在东西上的那口气,活人的气还在身上,你一读就沾上了。
他又问带血的呢,老马说带血的东西,最后那一幕离得太近,近得能烫着你。
老马的眼睛浑浊,眼白上有一层黄,像是蒙了一层旧报纸,看人的时候要眯一下才聚得起来。
他说一九五八年县机械厂翻砂车间有个老师傅姓佟,能听出铁的脾气。
佟师傅不用摸,拿耳朵听,听一听就知道这块铁是哪个炉子出的,烧了几遍,有没有夹渣。后来他疯了,说每一件铁里都有人,铁锹里有人,铁锅里有人,连一颗螺丝钉里都有人,站在里头看他。再后来跳了井,井在厂子西墙外头,那年冬天冷,井口结的冰有一寸厚,他是拿石头砸开的。
佟师傅跳井之前,在车间墙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写的是“铁里有人,人里有铁”,写完把粉笔吃了。
周建业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风一吹,凉到骨头里,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
老马说你跟他不一样,他听,你摸,你还能停得下来,停不下来,你就是第二个佟师傅。
周建业说记住了,老马从墙上下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往前院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说那三条不是给你定的,是给我自己定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摸过一件不该摸的东西。
周建业问摸的啥,老马没答,拐杖点着地,一下一下地走远了。
上午的活还是分拣,二柱子把一车铁卸在院当中,周建业蹲在铁堆旁边挑能用的。
赵大勇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缸子水,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问马站长早上跟他说了啥。
周建业说没说啥,赵大勇笑了一声,说后院那间屋,你最好别惦记,里头的东西不干净。
周建业问他啥意思,赵大勇喝了口水,说不干净就是不干净,说完进屋去了。
二柱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后院那屋原先放着一台冲床,是马站长从县机械厂拉回来的,拉了十几年了,谁都不让动。
周建业问为啥,二柱子说不知道,反正马站长每年清明都去擦那台机器,擦完了坐那儿抽烟,一坐一下午。
下午三点多,前院来了个社员,四十来岁,姓何,脸晒得黑红,手里用一块破布包着一样东西。
他把破布放在条案上打开,里面是一把镰刀,刀柄是枣木的,磨得发亮。
刀刃上有一层暗红,不是锈,是干了的血,渗进铁里,擦不掉。
老马的脸色变了,问哪来的,姓何的说河滩上捡的,在芦苇丛里,插在泥里。
他说爱人嫌不吉利,让他扔了,他想着铁还能换两个钱,让马站长给估个价。
老马说不收,扔了,姓何的说这刀是好钢,你看这刃口。
老马把烟袋往桌上一拍,说我说不收,拿走,声音不高,院子里的人都静了。
姓何的看了看周建业,周建业没说话,低头记账,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黑点。
姓何的骂了一句,把镰刀重新包起来,往板车上一扔,拉着车走了,车轱辘在门槛上颠了一下。周建业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说去趟茅房,绕到院门外头,姓何的板车还没走远。
他追上去,从兜里掏出五分钱,说刀给我。
姓何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钱,把破布包递过来,说你可别跟马站长说,说完拉着车走了。
周建业把镰刀揣进怀里,回到站里,塞到桌子底下的工具箱后头,用一块油布盖上。
二柱子问他买的啥,他说割草用的,二柱子说你家里没地,割啥草,他说院子后头那片荒草该割了。
那天下午他一直没有碰它,连看都没看一眼,可他能感觉到它在那儿。
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半个院子烤他的后背。
夜里,家里熄了灯,母亲和妹妹睡在里屋,父亲睡在灶房边上的小炕上,咳嗽声隔一阵响一次。
周建业等到父亲的咳嗽停了,才从炕上坐起来,摸出那把镰刀,不敢点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刀柄上有一道裂纹,用铜丝缠了两圈,缠得很紧,铜丝已经发黑,接头处磨得发亮。
他伸出手,指尖离刀柄还有一寸,停住了,老马的话在耳朵里响,带血的东西,最后那一幕离得太近。
他把手收回来,去灶房舀了半瓢凉水喝,水缸里的水映着月亮,晃了一下。
回来坐下,他又把手伸出去,指尖搭上刀柄。
眼前炸开一片白,不是画面,是水,白花花的水,晃得他睁不开眼。
水声,芦苇叶子刮在脸上的声音,还有一个孩子喊娘的声音,喊得很急,喊到一半断了。
画面慢慢清出来:一九六九年七月,河滩,日头很毒,芦苇长得比人高。
一个女人蹲在水边割芦苇,三十来岁,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
她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拴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蹲在岸上玩泥。
女人割一把,往身后一扔,割一把,往身后一扔,镰刀在日头底下闪一下,闪一下。男孩站起来,往水边走,一只鞋掉了,顺着水漂出去,他伸手去够。
女人回头,喊了一声,扔下镰刀就往这边跑,跑到一半,脚下一滑,手腕上的红绳绷直了。
红绳把男孩往回拽了一下,男孩没抓住岸,整个人滑进水里。
女人扑过去,一只手抓住男孩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摸镰刀,镰刀就在她脚边。
她抓起来割红绳,刀锋割在绳子上,也割在自己手腕上,血涌出来,滴在水面上,散成一丝一丝的红。
她把绳子割断了,扔了刀,跳进水里,水面上翻了两下,冒出一串泡。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最后一幕,很慢:水面上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往岸边抓。
那只手抓住了一把芦苇,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画面散了,周建业跪在炕沿底下,吐了,吐得很大声。
胃里那点糊糊全吐在地上,酸的,苦的,最后吐出来的只有口水。
母亲在里屋问咋了,他说没事,吃坏了肚子,母亲要起来点灯,他说不用。
他把地上的东西用灶灰盖住,又拿抹布擦,擦到第三遍,手还在抖。
炕桌上的作业本摊着,月光照在纸上,第八行那一行字,他看了很久。
林慧的墓在城西公墓,第三排,靠东边那棵松树。
他试着想那座墓,想那块碑,想碑上的字,什么都没有,一片白,像刚才那片水。
他拿起铅笔,把第八行划掉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站里的时候,老马坐在院子里的桌子旁边,手里端着那个豁了口的茶缸。
老马问他扔了没有,他说没扔,老马抬头看他,看了有三秒,又问看了没有。
他说看了,老马没骂他,把茶缸放下,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抽了一口。
老马问看见啥了,他说一个女的,一个孩子,河滩,红绳。
老马的手停在烟袋上,问后来呢,他说都没上来。
老马抽完一锅烟,把烟灰磕在鞋底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问他少了啥。
他说我媳妇的墓,我想不起来在哪儿了。
老马看着他,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动,说记住这个感觉。他说每看一次,你就少一块,少到最后,你连自己为啥要看都忘了。
周建业没说话,把镰刀从工具箱后头拿出来,放在桌上,问这个咋办。
老马说扔河里去,扔远点,扔到水深的地方。
他问为啥不交派出所,老马把镰刀拿起来,用破布重新包好,四个角都掖进去。
“交了,也是扔河里。”
那天傍晚,周建业一个人去了河滩,河滩在镇子南边,走二里地,过一片杨树林。开春水瘦,河面退下去一丈多,露出黑泥,泥上有脚印,也有鸟爪印。
他站在岸上,把破布包打开,镰刀躺在里头,刀刃上的暗红在夕阳底下看不太出来。
他想起那只手,手指张开,往岸边抓,抓住了一把芦苇。
他抡起胳膊,把镰刀扔了出去,镰刀翻着个儿,落在河心,扑通一声。
水花溅起半人高,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站在岸上看着,一直看到水面重新平了。
回去的路上,他碰见一个打鱼的老头,老头蹲在船头补网,问他这么晚还往河滩跑啥。
他说扔东西,老头问扔啥,他说一把镰刀。
老头哦了一声,说这河每年都有人,去年是个孩子,前年是个媳妇,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草。
周建业站住了,问哪个媳妇,老头说记不清了,反正是南边村的,手腕上系红绳。
老头说完低头补网,补了两针,又抬头说,红绳是拴孩子的,拴不住自己。
周建业站在那儿,看着河面,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把水吹出一道一道的纹。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张作业纸,纸上写着明天的活,粮站的脱粒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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