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块钱的电机

第二天早上，周建业提前半个钟头到了站里，院门还锁着，二柱子蹲在门墩上啃窝头，脚边搁着一把大扫帚。铁堆上落了一层白霜，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老马来开门，手里拎着一把油壶，看见他，把钥匙扔给二柱子，让他进屋。

磅秤摆在条案旁边，秤杆是黄铜的，刻度磨得快看不清了，秤砣上还挂着半截铅封。

老马说这秤称十斤铁能差出半斤，让他看看，说完把油壶放下，蹲到一边去了。

周建业把秤搬到门口的光底下，翻过来看底座，又捏着秤杆的刀口对着亮处照，刀口磨圆了，刃上有一层毛刺。他说刀口钝了，刀承也磨损了，秤砣还被人锉过，老马没说话，把烟袋点上。

周建业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油石，蘸了点机油，把刀口按在石面上，一下一下地磨，磨一阵，拿手指肚试一下刃口。磨完刀口，他又找了一截铜丝，把刀承的槽垫高了一点，最后把秤砣上的铅封撬开，添了两小块铅皮。前后用了不到一个钟头，他把秤推回去，老马搬来一块砣铁往秤盘上一放，秤杆平了，游砣停在十斤的星上。又称了一袋碎铁，又称了一捆破布，三次都准，老马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说你这手不是临时工的手。

周建业说在厂里干过几年，老马问哪个厂，他说说了你也不信，老马看了他一眼，把烟袋往鞋底上一磕，没再问。

上午十点多，院门口进来一辆板车，车上放着一台电机，黑乎乎的，足有一百多斤。

拉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棉袄袖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花，说是排灌站的，电机烧了，一合闸就冒烟。

老马绕着电机转了一圈，用脚踢了踢外壳，赵大勇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和算盘。

赵大勇蹲下去看了看铭牌，说四点五千瓦，一百二十斤，按杂件算，十二块。

汉子皱眉说买的时候三百多，赵大勇拨了一下算盘珠子，说买的时候是新的，现在是破烂，不卖就拉回去。

汉子看了看老马，老马点了点头。

周建业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裤缝边上，指尖离电机的外壳只有半尺远。

他能感觉到那台电机是热的，不是外壳的热，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像一盏灯被布蒙着，光从布缝里透出来。

他蹲下去，手掌贴在外壳上，眼前热了一下，画面涌进来。

一台崭新的电机，漆是绿的，铭牌锃亮，被人从木箱里抬出来，抬的人穿着蓝工装，胸口别着一枚像章。

一九六五年，上海革新电机厂，四点五千瓦，四极，星形接法。

又一幅画面：电机装在泵房里，皮带轮转得飞快，水从管子里喷出来，落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星。

最后一幅画面很暗：接线盒里冒出一股黑烟，接线柱烧成一团黑炭，旁边的绕组却还是亮的，铜线一圈一圈，干干净净。

“绕组是好的。”周建业站起来，“烧的是接线柱，换一个就能转。”

院子里静了一下，赵大勇笑出声：“你凭啥说绕组是好的？你长透视眼了？”

“接线柱烧了，烟从接线盒里冒，绕组要是烧了，烟会从两头冒，还会有焦味。”周建业说，“你闻闻，这电机没有焦味，只有一股塑料烧糊的味。”

汉子凑上去闻了闻，说还真是，没啥焦味。

老马蹲下去把接线盒的盖子拧开，里面果然黑了一片，接线柱烧断了，铜鼻子掉在盒底。

“十二块，”周建业说，“我买了。”

赵大勇把算盘一合：“临时工买站里的东西，得站长批，还得开票。”

“我批。”老马说。

“马叔——”

“我说我批。”老马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

他问周建业手里有多少钱，周建业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一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四张一角的，还有几枚硬币。

三块九毛八，差八块零二分，老马说月底从工钱里扣，扣完了这台电机归他。

赵大勇把账本往条案上一摔：“马叔，你这是拿集体的东西做人情。”

“十二块是收购价，一分没少。”老马说，“他修好了，卖给谁，那是他的本事。”

赵大勇盯了周建业一眼，把账本夹在腋下，推着车出了院门，车铃一路响到街口。

电机抬到院子角落，周建业找了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把外壳拆了，端盖上的螺丝锈死了。

他用煤油泡了半个钟头，又用锤子轻轻震，才一颗一颗拧下来，转子抽出来的时候，二柱子凑过来看。

二柱子问这里头咋这么多铜，他说这是绕组，通电就转，铜在外头，铁在里头。

轴承是好的，转起来只有一点沙沙声，他用煤油洗了两遍，又抹上一把黄油，用手一拨，转子能空转半分钟。

端盖的止口磨出了一道沟，他找了一块铜皮垫进去，间隙就回来了，这手艺是他四十岁那年在车间里跟一个老师傅学的。

二柱子蹲在一边看他干活，看到下班也没看明白，临走时把自己的窝头塞给他半个。

装好以后，他没有急着试，站里没有三相电，试不了，他把电机搬到板车上，用绳子捆好。

跟老马说了一声，他拉着车往公社去，板车轱辘碾过土路，颠得电机一蹦一蹦。

公社食堂在后街，三间大瓦房，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炖着白菜，一个胖师傅正拿铁锹翻。

食堂的王主任蹲在门槛上抽烟，四十多岁，脸黑，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这两天正为鼓风机的事挨训。

公社书记昨天来检查，馒头没蒸熟，掰开是生的，书记把半个馒头拍在桌上就走了。

灶房里那口大锅能煮两百人的饭，靠的就是一台鼓风机把火吹旺，风机一停，火就上不来。

王主任看见他拉车进来，站起来：“你找谁？”

“修鼓风机的。”周建业说，“你们那台是不是不转了？”

王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修不了，找了两个师傅都说电机烧了，买新的要四十块，还要工业券，我上哪儿弄去？”

周建业把鼓风机抬下来，一台老式的离心风机，电机已经拆走了，剩下一个铁壳子，叶轮上锈得掉渣。

他指了指板车，说电机带来了，四点五千瓦，比原来那台还大一号，王主任问他哪来的。

他说废品站买的，十二块，王主任围着他的电机转了两圈，又看了看他，问他多大了。

“二十二。”他说。

“二十二，你敢修电机？”

“修不好，我一分钱不要，电机我拉走。”周建业说，“修好了，二十五块，零件十二，工钱十三。”

王主任算了算，比四十块加工业券便宜得多，可还是犹豫：“这电机要是转着转着烧了，把灶房点了，算谁的？”

“算我的。”周建业说，“我给你写条子，按手印。”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行，你修。”

修鼓风机用了两天，叶轮是现成的，只是锈得厉害，他用钢丝刷把锈打掉，又拿锉刀把叶片上的毛刺修平。最后他把叶轮架在两把菜刀上找平衡，哪边重，就在另一边锉一点，锉下来的铁屑落在案板上，薄得能透光。

蜗壳裂了一道缝，他用铁皮补上，铆了十几个铆钉，铆钉是他自己用车床的下脚料车的，车一根，量一根。电机装上去的时候，需要做一个底座，他找了两根角铁，量了尺寸，锯好，钻眼，用螺栓拧紧。

第二天下午，王主任叫来了食堂的三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看，胖师傅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锹。

周建业把闸刀合上，电机嗡的一声转起来，先是慢，后来快，声音很稳，像一群蜜蜂在箱子里飞。风从出风口喷出来，吹得灶膛里的煤灰扑了一地，胖师傅往后退了一步，铁锹差点脱手。

他喊了一声火，灶膛里的火苗被风一顶，呼地窜起来，从锅底一直舔到锅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

王主任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好一会儿才伸手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周建业把闸刀拉下来，擦了擦手：“二十五块。”

王主任从裤腰里掏出一个布包，数出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

“小周，以后有啥修的，我还找你。”王主任把钱递过来。

周建业把钱接过来，数了两遍，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的手上全是机油，钱角上蹭了一道黑印，他用袖子擦了擦，越擦越黑。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在灯下糊纸盒，看见他进门，先看他脸，再看他手：“手咋了？”

“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能蹭掉一块皮？”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去拿红药水，“你这两天到底干啥去了？”

周建业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几张零的，摊在灯底下，把母亲的脸照得发亮。

他说帮公社食堂修了一台鼓风机，零件是废品站买的，工钱是他挣的。

母亲看着那些钱，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伸过去拿，数了两遍，声音有点抖，说二十五块，你爸一个月才三十八块六。

他说扣掉电机钱和材料，净挣十一块，母亲把十一块念了一遍，把钱用手绢包起来，塞进蓝布包里，又压回衣服底下。

母亲说这钱不能动，留着给他娶媳妇。

“先给建芳交学费。”

母亲没接话，低头继续糊纸盒，糊了两只，忽然说，你爸的药，也该买了。

里屋传来父亲的咳嗽，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痰音，母亲起身倒了半碗温水端进去，出来时把门帘掖了掖。

那帘子是旧布拼的，蓝一块灰一块，掖好了，还是漏风。

夜里，周建业躺在炕上，炕烧得热，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枕头底下的本子，借着月光翻到第三页。第三行已经被划掉了，灰线底下还能看见“三十岁”三个字。

他记得小满叫过他爸，记得那声音是从客厅那头传过来的，带着一点笑，尾音往上挑。

可他想不起她的脸了。

他试着想，眼睛像她妈，眉毛像他，下巴上有一颗小痣，这些是他记在纸上的，不是他记在脑子里的。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账：三月十四，修鼓风机，挣十一块，电机十二块，欠八块零二分，月底扣。

写完他又添了一行：小满的脸，记不清了，明年她生日，要打电话。

写完“打电话”三个字，他停住了，一九七二年，公社只有一部手摇电话，摇通了要转三个总机，才能接到深圳。

而深圳，在一九七二年，只是一个边陲小镇的名字。

他把铅笔放下，吹灭了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