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歌客

白啸进镇子的时候，天刚擦黑。

镇口石碑上刻着三个字，他不认得，也不打算问人。他从来记不住地名，只记得酒好不好喝。他叼着草茎往街里走，背上斜挎着那把黑木鞘的细剑，剑鞘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在暮色里像一道道旧伤疤。

镇子不大，主街一条，走到头能看见河。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只有一家酒馆还亮着灯，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罩上歪歪扭扭写着个“酒”字。白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鼻子抽了抽，闻到了酒味和煮肉的味道。他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推门进去了。

酒馆里人不多。靠墙坐着三个本地人，看样子是干完活来喝酒的，桌上摆着粗瓷碗和一碟花生。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掌柜，正拿抹布擦一只碗，擦得吱吱响。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坐在最暗的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看得很仔细，连白啸推门的动静都没让他抬一下头。

白啸选了柜台正对面那张桌子，把剑往桌边一靠，坐下，拍了拍桌面。“酒。”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他，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耳朵，最后看他的剑。“白的还是黄的？”

“白的。”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陶壶，又拿了一只碗，走过来放下。“先喝。肉还有半锅，要不要？”

“要。”

掌柜的转身去盛肉。白啸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不怎么样。水掺多了，酒味淡得像洗完碗的水。他没说话，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锡酒壶，拧开盖子，往碗里兑了小半壶。这是他自己的喝法——劣酒兑好酒，劣酒喝个数量，好酒喝个味道。兑完了端起来再抿，这回落了点头。

肉端上来了。一大碗炖肉，汤上漂着油花，肉块切得粗，骨头没剔干净。白啸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味道还行，就是炖得不够烂，费牙。他又夹了一块。

靠墙那三个本地人一直在小声说话。白啸没刻意听，但他的耳朵好使，几句话从背景杂音里自己跳了出来。

“……北坡那边又塌了，说是前几天的雨泡的。”

“塌了就塌了，又不是第一回。”

“这回塌得厉害，石头滚下来把路堵了。昨儿老周家的驴车差点翻沟里。”

“那路什么时候能通？”

“谁知道。得等镇上派人去清。清路的工钱谁出，又是一笔糊涂账。”

白啸嚼着肉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把注意力收回来。就在这时候，门又推开了。

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穿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里别着一把短铳，走路步子很稳，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后面两个年轻些，一个手里提着棍子，一个空着手，但拳头攥得紧。三个人进来之后没坐下，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靠墙那桌扫过，在白啸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看纸的人身上。

领头的开口了：“周先生，镇长请你过去一趟。”

角落里那个人终于抬起头。白啸这才看清他的脸——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瘦，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眼睛熬得有点红。桌上的纸被穿堂风吹起来一角，白啸扫了一眼，上面画着图，有山有河，还有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什么事？”姓周的年轻人问。

“镇长没说。只说你得去一趟。”

“我手上这份巡查记录还没抄完。能不能等我半个时辰？”

“不能。”

姓周的年轻人沉默了一下，把纸收拢，摞齐，用一块石头压好。“那走吧。”

他站起来，从桌边走出来。白啸注意到他的右腿有点跛，走路不太利索。三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往门口走。走到白啸桌边的时候，那个提棍的年轻人转头看了白啸一眼，又看了看靠在桌边的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白啸没理他。

四个人出了门。酒馆里又安静下来。靠墙那桌的本地人接着喝，声音比刚才小了些。白啸又倒了一碗酒，兑好，喝了两口，忽然站起来。

“掌柜的，肉留着。我出去一趟。”

“你还回来？”

“回来。钱先给。”他摸出几个铜板按在桌上，提剑出门。

街上已经没人了。白啸站在酒馆门口，耳朵转了转。镇子不大，三个人带一个瘸子走不快，脚步声在左边巷子里。他叼着草茎，不紧不慢地跟过去。

巷子尽头是镇子边上的一处空地，空地后面是河。三个人把姓周的年轻人带到这里就停了。领头的那个转过身，把短铳拔出来拿在手里，没抬起来，就那么拎着。

“周先生，镇长让我给你带句话。”

姓周的站在那儿，没说话。

“镇长说，北坡那条路的事，你不用再管了。巡查记录也不用抄了。镇上决定按老刘的提议办，路从东边绕。你之前写的那份东西，说东边绕不稳，镇长看到了，不太高兴。”

“东边绕确实不稳。我测过三回了。”

“镇长没说你说得不对。镇长只是说，这事不用你管了。”

“我管这个事是因为镇上的巡查记录一直是我在抄。我抄了三年。哪段路稳哪段路不稳，我比谁都清楚。”

“清楚归清楚。镇长说了，不用你管了。”

姓周的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那巡查记录以后谁抄？”

“镇长说，不劳你操心。”

白啸靠在巷口的墙边，嘴里嚼着草茎，听到这里大概听明白了。这个瘦瘦弱弱的眼镜崽子在镇上抄巡查记录，发现东边的路不稳，但是镇长那边有人想走东边，不让他管。就这么点事。不大，也不新鲜。

他正要转身走，那个提棍的年轻人又开口了：“周先生，镇长还说了，你那条腿要是走东边不方便，以后可以不走镇上的道。绕远点，走北边林子。就是林子不太平，你自个儿小心。”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白啸停下了。

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向左边，看了看右边。巷子很窄，两头没人。他把草茎随手一丢，咳了一声，从墙边走出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不好意思，”白啸说，“问个路。河往哪边走？”

领头的那个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手里的剑上。“你刚才在酒馆里。”

“嗯。酒不好喝，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到这儿来了？”

“瞎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他看了姓周的一眼，又看回领头的，“你们忙你们的。河往哪边？”

领头的没马上答。那个提棍的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棍子横在身前，语气不太客气：“你哪来的？管什么闲事？”

白啸看着他手里的棍子，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打架的笑，是看见有人拿烧火棍当剑使的那种笑。“你这棍子使得不好。握得太靠后了，前面空一截，砸人的时候力道散。往中间握，对，再往前三指——你试试。”

提棍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啸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往前跨了一步，左手在棍头上一拨，右手在对方手腕上一推。动作很快，快得像猫伸爪子拨了一下桌上的毛线球。棍子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白啸伸手接住，反手一送，棍子稳稳当当戳进旁边墙根的土里，入地三寸。

“看，中间握。”

提棍的年轻人退了两步，盯着墙根那根棍子，脸涨得通红。空手的那个攥着拳头要往上冲，被领头的拦住了。

“朋友，”领头的把短铳抬了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白啸把双手摊开，往后退了半步，指指姓周的方向，“这个人，腿不好，走路慢。我正好也要出镇子，让他跟我走，省得你们送。”

“镇长要见他。”

“镇长见完了。话带到了，他也听见了。现在他要回去抄他的巡查记录，你们回去跟镇长说，路的事他不管了，记录他还是要抄的。抄完了放在镇所，谁想看谁看。”

“你替他说？”

“我没替他说。他自己会说话，就是嘴笨，没我这么快。”白啸转头看姓周的，“你想不想回去抄记录？”

姓周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看着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想。”

“听见了？”白啸转回来，“他想。”

领头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短铳抬着，没放下，但手指也没扣在扳机上。“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爱管闲事。”白啸笑了笑，金瞳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对了，你们镇上的酒真不怎么样。回头跟镇长说一声，让他往酒里少兑点水。我喝了三碗，两碗是水。”

领头的沉默了一阵，终于把短铳收了，插回腰后。他看了姓周的一眼，又看了白啸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镇子里走了。那两个年轻的跟在后面，提棍的那个经过墙根时把自己那根棍子拔了出来，走远了几步才回头看了一眼白啸，又赶紧转回去。

巷子里只剩两个人。

白啸把剑重新挎好，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走，回去喝酒。你请。”

姓周的跟上他，腿还是跛的，但步子比刚才快了些。“你为什么帮我？”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帮你了？我就问个路。”

“你把他棍子拔了。”

“那是教他握棍。他以后跟人打架，不至于第一下就把棍子脱手。”

姓周的沉默了几步。“你叫什么？”

“白啸。”

“白啸？”姓周的想了想，“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听过才奇怪。”

两个人回到酒馆。掌柜的已经把肉又热上了，看见他们俩一起进来，愣了一下，没多问，把肉端过来。白啸坐下，把锡酒壶摸出来，往碗里兑酒，又倒了一碗推给姓周的。

“喝。”

姓周的端起碗，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白啸哈哈大笑，笑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他拍了拍桌子，唱了起来：“东边有个瘦先生，抄路抄到月亮升；镇长说你别管了，先生说我得抄完；路上来了个猫崽子，三碗劣酒兑一壶，一棍子戳进土三寸——哎，这肉炖得真费牙！”

唱完自己笑，笑完自己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又拍桌子要掌柜的再上肉。姓周的坐在对面，眼镜歪在鼻梁上，咳嗽还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酒馆门口的纸灯笼晃了晃，光映在剑鞘上，那几十道刻痕在灯下一闪一闪，每一道都是一个有意思的人。白啸啃着肉，心里想，明天走的时候，得把今天也刻上去。这个抄路的瘦崽子，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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