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河沟屯
沈见微出生那年,嫡系一支在权力交接里折了人,旁支被迁怒。他爹被从核心圈踢出去,带着一家老小搬到了北境边缘一个叫河沟屯的地方。家族给了一笔安置费,够买几亩地、盖几间土坯房、养几头牲口。他爹用这笔钱买了地,盖了房,剩下的存着没动。他后来才知道,那笔钱本来就够在河沟屯过一辈子,他爹从没想过要回去。
河沟屯的日子简单。土坯房,墙根下种一排葱,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屋后是苞谷地。邻居家孩子不知道他姓沈,只知道他叫“小九”,因为他蹲在河边数蝌蚪,数来数去数不清,给自己起了个名叫九。村里人不在意,就叫他小九。
他干过农活。春天跟着大孩子去地里点种子,夏天在河边摸鱼,秋天掰苞谷,掰完在地里烧苞谷秆,灰里埋土豆,熟了掏出来吃,吃得满手黑。他干得不好,掰苞谷慢,摸鱼摸不过在水里泡大的孩子,但他不觉得丢人。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和二柱子打架,被按在地上捶两拳,回家找他娘哭,他娘说“你自己打的架,你自己想办法”。他想了半天,第二天去找二柱子,说不要铁皮盒子了,但二柱子得教他摸鱼。二柱子答应了。后来两人成了最好的朋友。
河沟屯联合小学,三间土坯房,学生挤得满满当当。周围几个亚人村落的孩子都来上学,鼠亚人最多,五六个,犬亚人三四个,鹿亚人两个,猪亚人一个,羊亚人一个,鹅亚人一个。沈见微的同桌是个鼠亚人女孩,尾巴老在板凳上绕来绕去,写错了字用尾巴尖戳他。后排的犬亚人男孩叫黑子,个子最高,耳朵尖挺,老在课堂上打瞌睡。赵老师扔粉笔头砸他,他耳朵一抖,醒了,揉揉眼睛,接着睡。
赵老师念《异界器物图考》那会儿是孩子们最安静的时候。念到“铁鸟能飞”,猪亚人男孩说“赵老师你吹牛”,鹅亚人女孩“啧”了一声说“我奶奶说书上的东西不能全信”,鼠亚人女孩小声说“万一真的有呢”。沈见微没说话,他在想那个铁匣子到底怎么跑起来的。图考里没写清楚,只说“以电为力”,他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明白。
他还在河沟屯见过牛叔。牛叔是牛亚人,四足行走,背上有浅浅的脊线,角从额顶生出向下弯,不能完全直立,说话慢,咬字重。牛叔会算账、会写信、会念书。河沟屯能念书的人不多,赵老师算一个,牛叔算一个。但牧场那边的人不让他写。他们说“牛会写信”是个笑话。沈见微帮牛叔念过信,看过他写信——蹄尖夹着笔,写得慢,写得歪,但确实在写。他后来在笔记里写:“牛叔会写信。他们知道他会写。他们只是觉得这件事好笑。”他那时候十二岁,不知道该怎么替牛叔说句话。他后来一直记着这件事。
### 二、大院学堂
十二岁那年,家族来人把他接回了大院。嫡系那边愿意重新接纳旁支,让他接受“正规教育”。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说:“去吧。在这里待着,一辈子就是小九。回去,说不定能成个人物。”他走的时候二柱子塞给他一个铁皮盒子,就是当年两人打架抢的那个。二柱子说“你拿着,别忘了我”。他把盒子揣在怀里,走了。
大院学堂仿的是巴黎政治学院那种“精英摇篮”模式,三进院落,前院公共课教室,中院藏书楼和研讨室,后院“重点生”单独起居区。入学是推荐制加血统审查。每个附庸家族按血统等级分配名额,汗血马亚人家族每年三个,蒙古马亚人一个,设特兰马亚人没有固定名额。人族这边,嫡系全部入学,旁支按“对家族有功”分配。沈见微能进去,是因为他被选为继承人候选人。
课程分两轨。甲轨是“治术”:家族谱牒、领地法规、财政核算、军事调度。乙轨是“实务”:记账、丈量、基础符纹、器械维护。甲轨坐前排,教材精装抄本,教习是做过实职的长辈。乙轨坐后排,教材翻烂的散页,教习是从外面请的工匠或退下来的老文书。沈见微被安排在甲轨,但他经常溜到乙轨教室后面旁听。乙轨教的东西他大多听不懂,但他喜欢听工匠讲“这东西怎么坏的、怎么修的”。他后来在笔记里写:“甲轨教的是‘怎么决定’。乙轨教的是‘决定了之后,底下的人要拿什么去擦’。”
被接回大院之后,他被塞进家族学堂。学堂里不只“什么种族都有”,而且同一族内部还分血统。
前排靠窗坐着一个鬃毛剪得极短的男生,皮肤是浅棕色的,有一层细密的汗光,肩宽腿长,腰板挺得笔直,脖子上的鬃毛茬子修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颈侧。他旁边隔一个空位,坐着一个鬃毛编成辫子的男生,肩窄一些,腿短一些,辫子垂在脑后,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再往后排角落里,还有一个鬃毛厚得盖住半边脸的,个子最矮,说话声音最小,别人从他身边过从来不低头看他,因为低头也看不见。
前排另一侧坐着一个肩上有隆起的男生,那隆起在肩胛上方,走路的时候随着步子微微耸动,像两块垫在皮下的骨垫。他走路带风,步子大,落地重。中间坐着一个敦实的,肩平,话少,成绩不差但从不举手。后排还有一个更闷的,块头比前两个都大,但缩在角落里,像一块被搬进教室就不打算再动的石头。
前排靠门那边坐着一个头发竖着的男生,发色偏红,发质硬,一撮一撮往上翘,嘴巴尖,说话快,老跟人抢话,抢赢了就笑,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细牙。中间坐着一个白头发白皮肤白睫毛的,安静,成绩中等,存在感低,但每次考试都刚好不垫底。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黑头发黑皮肤黑指甲的,整个人像从墨里捞出来的,不跟人说话,别人也不跟她说话。
沈见微坐在前排靠墙的位置。 他姓沈。前排靠墙的还有那个鬃毛剪得极短的、那个肩上有隆起的、那个头发竖着的。后排坐的是鬃毛盖住半边脸的、肩平的、更闷的、白头发白皮肤的、黑头发黑皮肤的、所有混血的。
他后来在笔记里写:“河沟屯的孩子不分鼠犬,坐一条板凳。大院学堂的孩子分前排后排,前排的姓沈姓马姓牛,后排的姓什么我不知道。战壕里的兵不分前排后排,谁不跑谁是自己人。”
有一次他从乙轨教室出来,汗血马笑了一声,说“沈公子倒是接地气”。那个笑让他不舒服。他后来想明白为什么不舒服:那个笑的意思是,“你和他们待在一起,但你本来不该和他们待在一起”。他在笔记里写:“我不喜欢那个笑。不是因为他在笑我。是因为他在笑‘和他们待在一起’这件事。他觉得‘和他们待在一起’是一件值得笑的事。我不觉得。”
他还在学堂见过一个蛇亚人。没有脚,靠腹部鳞片移动,上半身能抬起但抬不高,头部蛇形,竖瞳,舌头分叉。他会说话,声音细而平,不带语调。他坐在后排最角落,那个位置本来就不该有人坐,因为太窄。桌上放一本算学。沈见微路过看了一眼,想搭话,走过去问“你看的什么书”,蛇亚人说“算学”,沈见微问“难不难”,蛇亚人说“不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在学堂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没人送。沈见微后来听说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在笔记里写:“他走的时候,学堂里没有人送。我想去送,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
他接触到那套关于阶级的理论,是在藏书楼三楼最里面一排架子的底层。那本书没有封面,扉页缺了,正文从中间开始,至少三四种笔迹交替。他读到的那一段说,社会分成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压迫者占有生产资料,被压迫者只能出卖劳力;压迫者说这是“秩序”,被压迫者信了,或者不信但没办法。他读到“阶级”这个词的时候停下来想了很久。他想起河沟屯的赵老师,想起大院学堂前排和后排之间那个空着的位置。他不知道“阶级”在书本里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前排”和“后排”是什么意思。他把那一段抄在了本子上。抄本太残,他没读完,但他把抄下来的几页夹在记录本里一直留着。
他还在同一层架子上读到过一本《异界社会形态杂录》,残本,记录某个异界碎片里的社会模式:没有世袭贵族,没有血统分级,管事的人由下面的人推举,做不好就换掉。他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觉得“这怎么可能”,但读完之后又觉得“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 三、战争
战争来了。东部边境出了事,规模比地方摩擦大得多,家族领地被卷了进去,上面下令征召适龄子弟。嫡系推了几个旁支子弟出去,沈见微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是被特意选中的,他只是“够年龄的旁支男丁”名单里的一个名字。家族给他发了军装和枪,把他编进一支混编营,送去了前线。
混编营不按种族编队,兵源不够,有什么人补什么人。他那个排里人族、鼠亚人、犬亚人、鹿亚人、猪亚人、羊亚人、鹅亚人、鸭亚人都有,还有两个混血。汗血马和设特兰马蹲同一条战壕,瘤牛和水牛抬同一副担架,高卢和来航分同一块干粮。他在排里改了规矩:补兵不分种族,装备轮流拿新的,伤员先抬伤势最重的、不分种族。改完之后排里的兵没说什么,营里其他排长开始躲着他走。排里的鼠亚人兵开始把家里的腌菜分给犬亚人兵,以前他们不分的。高卢和来航也分了腌菜。他后来在笔记里写:“战壕里分腌菜,不是因为谁下了命令。是因为不分,大家都会饿。饿到一定程度,血统就不重要了。”
战争规模在五万到六万之间浮动,双方正规军、雇佣兵、地方武装、异界雇佣生命,加起来最高峰接近六位数。战线几条,有的打了一年没动,有的三个月推了又退。消耗战。后方抽人抽到抽不出人,矿场减产,地里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前线补给断断续续。打到第二年,后方粮食短缺,战争结束前半年,领地内出现零星骚动——饿急了的人去抢粮仓。家族派人弹压,弹压的人回来说“没法弹压,他们饿”。
混编营里有一个猪亚人,叫猪七。四足,短距离冲刺速度极快,嗅觉比普通猪亚人更灵敏,能闻出几里外的火药味。他被编在侦察组,负责夜间闻风向、辨气味、判断敌方阵地位置。那天晚上没有任务,两人坐在战壕边上。沈见微问他“你以前在哪儿”,他说“在矿场”。问他“矿场做什么”,他说“拉矿车”。问他“怎么来的前线”,他说“征召”。问他“你愿意来吗”,他抬起头看了沈见微一眼,说“不愿意”。然后低下头继续扒拉土。沈见微没有再问。战争结束前一个月,猪七夜里出去侦察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找到半截身体,被炮弹炸的。剩下那半截旁边散着几块蹄片。沈见微把蹄片收起来埋在了战壕后面。他在笔记里写:“他叫猪七。我不知道这是他的名字还是编号。我问过他,他说‘猪七’。我没再问。”
战争以惨胜收场。双方打不动了,签了停战协议。他所在的混编营出发时满编三百人,停战那天还剩四十多。战争几乎颠覆了政权——不是被敌人推翻的,是被战争本身拖垮的。男丁抽走大半,商队没人跑,矿场没人挖,老人孩子过冬没柴火没粮食。他后来在笔记里写:“我们在前线拼命,后方在饿肚子。我不知道这仗打的是什么。赢了又怎么样?赢了以后回去,发现家里人都饿死了,那赢的是什么?”
### 四、继承
战争结束后,嫡系老掌权者在战争中伤了元气,撑了两年撑不住了。继承人的人选出了争议,争到最僵的时候有人提了沈见微的名字。不是因为他表现突出,也不是因为他有人缘。提他名的原因很简单:他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人选。他在战争中打过仗,有军功,军队那边不会反对;他出身旁支,嫡系觉得他好拿捏;他没有自己的势力,旁支觉得他不具威胁;他没什么野心,各派都觉得他上台后不会乱动既有利益格局。
他就这样被推上了那个位置。整个推举过程他本人几乎没参与,被提名之后才收到消息。收到消息那天他拿出铁皮盒子,打开,关上,打开,关上,反复了好几次。
上位之后他发现,自己确实只是一个“位置”。重大决策要经过家族议事会,议事会里的人各有各的算盘,他的意见只在各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才有参考价值。财政、人事、军事调动,每一项都有老规矩管着,他碰不了。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在需要他露面的场合出面,在需要他签字的地方签字。他签过“同意”的文件里,有一份是把一批“低价值重构生命”转交给研究机构的,有一份是削减某处矿区冬季配给的,有一份是批准某个家族旁支的婚事。他签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改。他知道改了也没用。
他看得穿议事会那些套路——推诿、甩锅、拉拢、推他出去顶缸。他看得穿,但他不点破。不是不敢,是点了没用。他在笔记里写:“我要是点破他们,他们就说‘沈公子误会了’。我要是不点破,他们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点破和不点破,结果一样。那就不点破。但我记着。我全记着。”
矿场家属的事他记着。他第一次以继承人身份去处理矿难善后,站在矿场门口,听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问他“你们上面的人到底管不管我们”。他说“管”。他回来之后签了抚恤文件。签完之后他发现,抚恤金经过三道转手,到那个女人手里的时候只剩六成。他查了,管事说“这是惯例,中间人要抽成”。他没有撤那个管事。他撤不了。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和那三个商队成员的编号记在一起。
### 五、现在
沈见微把最后一摞文件码齐,推到桌角。桌子是旧木桌,边角磨得发亮,漆皮掉了好几块。这张桌子据说传了三代掌权者,每一代都在上面签过决定别人命运的字。他坐在这张桌子后面快两年了,还是觉得它太大。
门敲了三下。“进来。”
年轻文员姓周,瘦高个,走路含胸。他捧着一沓新函件,站在桌边不知道放哪。“放这边。”沈见微指了指没批完的那摞。
“明天上午议事会,下午东边矿场新管事述职。后天上午没有安排,下午有一批南边运来的物资要清点,需要您过目。”
“后天上午空着?”
“空着。本来有个家族旁支的婚宴,您推了。他们就改到下午了,说等您有空再去。”
沈见微嗯了一声。他推掉了很多这样的场合。上午他一般不见人,关在屋里看东西。看什么,周文员不知道,也没问过。
“大后天呢?”
“大后天巡查团来人,汇报北部巡查线的情况。具体时间还没定,巡查团那边说看您方便。”
“那就下午。”
周文员应着往后退,退到门口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北坡那边前阵子报上来的那个东西,观察站又送了一份补充报告来,说是在那儿又待了一阵,发现它最近开始学着转圈了。”
沈见微的手从函件上移开。“转圈?”
“说是原地慢慢转,转完又站住。报告上写‘行为模式更新,存在新的学习迹象’。后面附了建议,问要不要派人常驻盯着。”
“放这边。”沈见微又指了一下没批完的那摞,“我晚上看。”
周文员把补充报告单独放在那摞上面,走了。门轻轻关上。屋里又暗了一层。沈见微没点灯。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摞没批完的文件。最上面是北坡那个东西的新报告,再下面是矿场述职提要,再下面是巡查团汇报材料,再下面是家族旁支的婚宴请柬——大红纸,烫金字,搁在这一堆文件里扎眼。
他伸手把请柬抽出来。请柬上写的名字他不认识。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红。他把它放回去,搁在桌子最边角上。
然后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抽屉里没放文件,只放了一个铁皮盒子,旁边还有几本薄薄的手抄本。他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盒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份抚恤文件的抄件,上面标注着“经三道转手,实发六成”;三枚蹄片,用布包着;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是他从藏书楼那本残本上抄下来的一段话;还有一小撮干了的土,用布包着。他看了这些东西一会儿。铁皮盒子没盖,就那么开着放在桌上。
门外走廊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他听见有人远远地问了一句什么,又听见回话的声音。脚步声远了。
他想起另一个下午。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的一个下午。河沟屯,天很热,蝉在叫。他和二柱子去河边摸鱼。他摸不到,二柱子摸得到。二柱子说:“你摸鱼的时候别动,手慢慢伸进石头底下,摸到鱼了也别急着抓,先把手摊开,让鱼以为你也是石头。”他照做了。手伸进水里,摸到石头底下,有一条鱼在。他没急着抓,把手摊着,等了一会儿。那条鱼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没跑。他轻轻合拢手指,把鱼抓住了。
他高兴得从水里站起来,举着鱼朝二柱子喊。二柱子已经在岸上生好了火,说:“你抓到了,那咱们烤了吃。”他们蹲在河边,用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火上烤。鱼烤得半生不熟,他们也不管,掰着吃了。吃完之后二柱子说:“明天还来摸。”他说:“明天我肯定比你摸得多。”二柱子说:“你做梦。”那天下午他们在河边待到太阳落山。二柱子说“我得回家了,我娘要骂了”。他说“我也得回去了”。两个人拍拍屁股上的土,各回各家。
那个下午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没有想起过什么阶级,没有想过什么前排后排,没有想起过什么“不觉得”。他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河里摸了一条鱼,和二柱子烤着吃了。鱼是半生不熟的,他后来闹了半夜肚子。
他坐在桌前,手搁在铁皮盒子上。盒子里那三枚蹄片隔着布,硌着他的手心。他忽然想,如果那天下午他能一直待在那里就好了。不用回来。不用回大院。不用坐在这个位子上,签这些他不想签的字,推这些他不想去的婚宴,看这些他看懂了也改不了的事。
但他也清楚,如果他不回来,就没有人能替他把那份抚恤金的抄件放进铁皮盒子里。那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抚恤金还是只剩六成。矿场还在塌。高卢和来航回了前排后排,学堂里还是分桌坐。北坡那个东西还在学转圈,没人知道它下一步要学什么。
他把蹄片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上。盒子边上有一道划痕,是二柱子当年拿铁皮盒子跟他打架的时候刮的。他摸了摸那道划痕,把盒子放回抽屉,关上。然后拿起最上面那份北坡的报告翻到第一页。
周文员还站在门外走廊里,没走远。沈见微隔着门问了一句:“明天上午,议事会之前,还有别的安排吗?”
周文员在门外应了一声:“没有。议事会九点开始,您八点半到就行。”
“八点半之前呢?”
“之前……之前您没说有安排。要不要我给您留出时间?”
沈见微翻过报告第二页,上面写着那东西最近转圈的时候,手指又开始动了,一根一根地动,像在数数。
“留着吧。”他说。
周文员应了一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远了。
沈见微把报告往下看。那东西在转圈的时候,手指动的节奏和之前招手的时候不一样。招手的时候手指张开的顺序是从拇指到小指,转圈的时候顺序反过来了,从小指到拇指。报告里写,不知道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沈见微对着报告说了一句。
窗外彻底黑了。他站起来点了灯,把灯搁在桌角,坐下来接着看。灯芯跳了两下,稳住了。铁皮盒子在抽屉里,安安静静的。
明天八点半之前,他还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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