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伤疤

程远野回到单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最角落的那个车位——B2-47，编号已经褪色了一半，这是他三年前自己选的。车位旁边是一根承重柱，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警告禁止在此存放易燃物品。告示的边角已经卷起，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告示，内容是关于2008年奥运会期间的停车管制。

他提着设备箱走进电梯，按了七楼。电梯是德国蒂森克虏伯的，轿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金属的冷涩。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眼角有细纹，胡茬已经冒了出来，颜色比他头发的黑要浅一些——他开始有白头发了，不多，但确实存在，主要集中在鬓角。

七楼的走廊灯是声控的，他咳嗽了一声，灯亮了。走廊两侧的门上都贴着磨砂玻璃的铭牌，铭牌上的字是激光蚀刻的，不会褪色。他走到走廊尽头，刷卡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大约十二平方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本市的卫星地图，地图上钉着不同颜色的图钉——红色代表已确认的异常信号源，黄色代表待排查，蓝色代表已排除。目前图钉的总数是十七个，红色的三个，黄色的七个，蓝色的七个。

他把设备箱放到桌上，打开FSW26的电源，把今天保存的信号文件导出来，开始分析。

首先看频谱特征。信号的3dB带宽是15kHz，矩形系数接近理想值，说明滤波器设计得很专业。调制方式是GMSK，高斯最小频移键控，这是一种在GSM系统中广泛使用的调制方式，但参数略有不同——BT乘积值不是标准的0.3，而是0.5，这意味着高斯滤波器的带宽更宽，频谱效率更低，但抗干扰能力更强。

这不是商用设备能产生的信号。商用GSM基站不会用BT=0.5的参数，那会导致频谱效率下降，在频率资源紧张的环境下不划算。

他打开另一台电脑，运行自编的解调程序。GMSK解调后得到的是二进制数据流，他盯着屏幕上滚动的0和1看了一会儿，然后截取了前128位进行分析。

前16位是前导码：1010110011001010。这是标准的GSM帧同步序列，但接下来的部分就不对劲了。

正常的GSM帧结构在同步序列之后应该是TSC（训练序列码），然后是加密的数据 payload。但这个信号在同步序列之后直接跟了一段长度固定的固定模式：000111000111000111……重复了六次，然后是一段长度约64位的数据，接着又是固定模式。

程远野把这段数据复制下来，保存到一个单独的文件里。他盯着那段64位数据看了五分钟，然后打开了一个他很少用的软件——一个基于Golay码和Reed-Solomon码的纠错***。

解码失败了。不是编码方式不对，而是数据本身不完整。那段64位数据看起来像是某个更长序列的片段，缺少了前后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是软质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下今天的日期和发现。

"2024.10.15，津城港荒地，1847.32MHz，GMSK，BT=0.5，脉冲周期3.2s，功率-72dBm。疑似专用通信设备，非商用。数据片段64bit，编码方式待确认。"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铅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钟，然后翻到了笔记本的前面某一页。

那一页的日期是2019.10.25，记录着乌兰巴托的最后一次定位信号，频率1847.32MHz。

"乌兰巴托，西郊废弃工厂，赵小川最后一次定位信号，GPS heartbeat，周期3s，持续47min。信号消失前收到最后一条短信：'他们知道我进来了。别找我。'"

程远野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赵小川的定位信号消失之后，他在那座废弃工厂里找到了什么，直到今天仍然只有三个人知道。其中一个人已经死了，一个人是他自己，第三个人是老冯。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把***19的手枪，弹匣里压着十五发9mm帕拉贝鲁姆弹，膛里没有子弹。枪是配发的，但他已经三年没有正经打过了，上次实弹训练的成绩是勉强及格。

他把笔记本放到枪上面，然后关上抽屉。

桌上还有另一份文件，是上个月从南方某省转来的一份协查通报。通报内容是一个境外间谍网络在国内的活动迹象，涉及多个沿海城市，技术手段包括RFID截获、WiFi***、以及某种尚未确认的低功率窄带通信。通报的末尾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灰色夹克，右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时候左脚略微向外撇。

程远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走路姿势让他想起一个人，但他不敢确定。他拿出铅笔，在照片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

晚上九点十五分，他离开办公室，走进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小型的设备间，面积不到八平方米，但里面堆满了各种他申请下来的测试设备。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台PR100便携式接收机，这是Rohde & Schwarz专门为无线电监测设计的设备，频率范围9kHz到7.5GHz，内置GPS和电子罗盘，可以配合定向天线进行信号测向。

他检查了一下PR100的电池电量——87%，足够明天一整天使用。然后他打开设备旁边的防潮柜，里面放着一副Yagi-Uda定向天线，八单元，频率范围800MHz到2.5GHz。他把天线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各单元的固定螺丝没有松动，馈线接头也没有氧化。

设备间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型保险柜，里面存放着一些敏感物品。他输入密码，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件东西，他不需要打开袋子也知道那是什么——一个烧变形的GPS定位器，是赵小川当年身上带的那个。定位器的塑料外壳已经熔化了一半，金属天线弯成了九十度，电路板上的芯片被高温烧出了龟裂的纹路。

他把袋子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

晚上十点整，他回到办公室，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咖啡是雀巢的，三合一，甜得发腻。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还是把它喝完了。

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段未解的64位数据。他打开一个文本编辑器，把这64位数据复制进去，然后在下面写下了五种可能的编码方式：

1.AES-128的密钥片段（长度不符，排除）

2.GSM A5/1加密算法的帧号（结构不符，排除）

3.某种私有协议的信令字段（待验证）

4.GPS伪距测量值的编码（格式不符，排除）

5.一次性密码本的一部分（长度可能吻合，需更多数据验证）

他在第5项旁边画了一个圈。

夜深了，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程远野坐在黑暗中，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他的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腕上的那道疤，一下，两下，三下。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钟跳到了23:17。他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关掉电脑，起身离开。

在电梯里，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小川，这个信号，和你那次一样。"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那声音被混凝土墙壁反射、吸收、再反射，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似心跳的节奏——咚、咚、咚，每三秒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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