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异常信号

程远野把五菱宏光的钥匙从点火孔里拔出来的时候，发现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灰。他盯着那层黑色看了两秒，然后从副驾驶座上扯过一块擦设备的麂皮布，慢条斯理地把手指擦干净。车窗外的风从渤海湾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和深秋的凉意。

这里是津城港保税区外围的一片荒地，官方文件上标注为"待开发工业用地"，实际上三年来没有任何开发商愿意碰这块地。土壤检测报告里的重金属超标数据把地价压到了正常水平的四分之一，而对于程远野所在的单位来说，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一片足够空旷、足够安静、足够远离人群的电磁环境测试场地。

他下车的时候，左脚先踩到了一滩积水的边缘，军用靴的鞋底在水面上压出一圈同心圆。他没有移开脚，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水里漂着一片枯黄的杨树叶子，叶脉已经发黑，边缘蜷曲得像一只萎缩的手掌。

后车厢里堆着三台设备箱。他打开最上面那个黑色Pelican箱的搭扣，箱盖弹起的瞬间，缓冲泡沫的硫化物气味涌了出来。里面躺着一台Rohde & Schwarz FSW26信号与频谱分析仪，频率范围2Hz到26.5GHz，这是他去年申请调拨下来的设备。申请报告写了十七页，审批流程走了四个月，最终签字的是一位他从没见过面的处长。

他把分析仪搬到车顶，用吸盘天线支架固定好。支架是铝合金的，在深秋的空气中摸起来像一块冰。天线是宽频对数周期天线，频率覆盖范围从300MHz到8GHz，足够捕捉他今天要找的任何东西。

启动分析仪的过程他已经做过几百次，但每次手指触到前面板上的电源键时，他还是会有意识地停顿一下。FSW26的启动时间大约四十五秒，期间屏幕上会依次闪过固件版本号、校准状态、选件列表。他等着，同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海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火。

他是三年前戒的烟，但嘴里不叼点什么就启动不了工作状态。

屏幕亮了。他把中心频率设为1.8GHz，这是国内移动通信的主要频段之一，也是他今天的扫描起点。SPAN设为全频段，RBW分辨率带宽调到10kHz，VBW视频带宽调到30kHz。扫描时间自动计算为2.3秒/帧。他按下"单次扫描"按钮，屏幕上的迹线从左向右开始移动。

第一帧没有任何异常。这是正常的——这片荒地远离居民区，最近的基站也在三公里以外，背景噪声底在-110dBm左右，干净得近乎虚假。

第二帧也一样。

第三帧，迹线在1.847GHz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尖峰。

程远野的拇指停止了摩挲。那个尖峰的功率约为-72dBm，比底噪高出38dB，窄带信号，3dB带宽大约15kHz。他盯着那个尖峰看了三秒钟，然后按下"标记峰值"按钮，把光标移到信号顶部。读数稳定下来：1847.32MHz，-71.8dBm。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折成两半，塞回烟盒里。

这不是基站信号。基站的下行信号带宽至少为1.4MHz，而且在这个频段上，最近的基站应该在1.805GHz附近，而不是1.847GHz。更重要的是，这个信号的功率太低了——如果是合法的基站信号，在距离天线几百米的位置不可能只有-72dBm。

他把分析仪切换到实时频谱模式，设置POI（截获概率）为100%，时间分辨率1微秒。信号出现了，消失了，出现了，消失了。不是连续的。他在脉冲模式下测量，脉冲宽度约12毫秒，重复周期约3.2秒。

程远野从车里取出第二台设备：一台HackRF One软件定义无线电，搭配Portapack H2扩展模块。他把HackRF接到笔记本电脑上，打开GNU Radio Companion，搭建了一个简单的接收链路。采样率设为8MS/s，中心频率锁定在1847.32MHz。

信号被捕获了。他在瀑布图上看着那条明亮的细线以3.2秒的周期闪烁，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呼吸。他把信号保存下来，文件名用的是今天的日期和序号：20241015_001.

下午三点十七分，他拨通了老冯的电话。

"冯叔，我在津城港这边，"他说，眼睛还盯着瀑布图上那条呼吸般的细线，"扫到东西了。不是干扰，不是杂散。窄带，脉冲，周期稳定，功率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冯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轻微的喘息。

"多低？"老冯问。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的气温。

"-72dBm。天线增益6dBi，推算EIRP不超过-60dBm。有效覆盖范围大概……"程远野在心里算了一下，"半径五百米以内。"

"位置。"

"保税区西北角，荒地。信号源应该在那片区域里，但我没带测向设备，今天没法精确定位。"

老冯又沉默了几秒。程远野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瓷器碰撞的声音，老冯大概在喝茶。

"明天带PR100过去，"老冯终于说，"先别写报告。"

"知道。"

程远野挂了电话，把HackRF收进箱子。他最后看了一眼分析仪的屏幕，那条细线还在以3.2秒的周期明灭。他想起五年前在乌兰巴托的那个夜晚，赵小川最后一次和他通话时，背景里也有某种规律的脉冲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赵小川身上的GPS定位器在发送心跳信号——每三秒一次，持续了四十七分钟，直到信号消失。

他关上箱盖，把搭扣扣紧。渤海湾的风更大了，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回那滩积水里。叶子在水面上漂浮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沉下去，叶脉朝上的那一面最后露出水面，像一张正在溺毙的脸。

程远野回到车里，发动引擎。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咳嗽般的声响，然后稳定下来。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荒地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车辙印在泥地上，从天线支架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伤疤。

他左手握方向盘的时候，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道疤。那是一道旧伤疤，五年前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褪成了浅白色。他摩挲了三下，然后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踩下油门。

车子驶离荒地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在后视镜的死角里，一棵枯死的杨树后面，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正对着他的方向。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镜头直径不超过三毫米，外壳伪装成树皮的颜色，工作指示灯以每3.2秒一次的频率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

那频率和他刚才捕获的信号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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