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半第三声

经历了昨晚的惊奇事件，这一整个白天他都浑浑噩噩的，连大师兄来找他都没发现，还是又挨了大师兄一巴掌才反应过来。

早起挑水，日头在东边山尖上。送完午食，日头到了头顶。傍晚劈完两捆柴，日头滑到西边去。他盼着天黑。又怕天黑。

陈伯也看出来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样子，从他手里拿过斧子问起来：“你今天不对劲”

“没睡好”

“没睡好以后就早点睡，今天的面都发成什么样了”陈伯看着他无奈地说道。

自从上个月岛上丢了两个人，值夜的差事就停了。谁都不肯去。他每天少送一副碗筷。少那一副，筐子轻得不对劲，他挑着上石阶的时候总想回头看一眼，好像那副碗筷会自己跟上来。

天黑以后，他回到耳房，躺在硬硬的床上，心里始终有根弦在绷着，今天数羊都不管用了，不像往常一样沾床就睡，竟然一点也没有困意。

数到第四遍还是第五遍的时候，发觉屋里有些安静了，原本灶膛里偶尔还会有噼啪声，今天也没有了，连虫子的叫声也听不到了。

夜晚的钟声这时候响起了，原本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掀开被子耐不住寂寞地爬起来，走到窗边开了一道小缝，外面的雾不像早上的时候那样浮在地上。

他顺着雾看过去。

石阶尽头，钟楼的飞檐底下，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这人的模样，只能看到这人的脸朝向钟楼。雾从他脚边过去的时候绕开了，像水碰见石头。

夏英达的指甲掐在窗框上。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下，他就眨了一下眼再一看石台上空了，雾还在往上走。

就在这时候，他耳朵里嗡地响了一下，那层声音又回来了，闷闷的，隔着一层什么，只有半句“.......又空了一个。”

然后就没了。

夏英达在窗边站着，等他回过神，脚底板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第二天，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两回，始终不知道要不要跟陈伯说。

“陈伯”

“嗯”

“夜里的第三声钟响”

陈伯抽着旱烟的手停在了嘴边。

“我看见那雾飘向钟楼，钟楼前还站着一个人。”

陈伯的旱烟掉在了地上，慢慢的陈伯的脸变得苍白。

“别说。”

陈伯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全是柴灰和硬茧，攥得他生疼，还在抖。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在这岛上几十年遇见过三次”

“第一次遇见的那人，第二年就没了。”

哪一天去送饭的路上，他路过值夜的屋子，在岛西头，靠着石阶口。屋门拿一根草绳随便拴着，一个月没人动过。他把草绳解开，屋里有股潮味，还夹着一点油灯烧过的焦味。一张板床，一张方桌，一条长凳。窗纸破了个洞，光斜斜地打进来，浮着一层灰。

桌上，一副碗筷，那碗都是倒扣着的，筷子并齐头朝外，搁在碗沿上，岛上人吃完饭收拾碗筷，就是这个样子，屋角那盏油灯，灯芯烧尽了，只剩一小截黑头。

夏英达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拿那副碗筷，手指碰到碗沿又缩了回来。他最后什么也没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插得严严实实，闩头卡在槽里，一点缝都没有。

他站在门槛上，听见自己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蹲在床边，床板内侧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圆圈。歪歪扭扭的，一个大圈套一个小圈，划得很用力，木头都被抠出了白茬。

他伸手蹭了一下，不是新划的。有些年头了，但是自己却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站起来，退出去，把草绳重新拴好，系了个死结。

回去的路上路过钟楼，看见了站在钟楼下的明长老，老人站在钟楼底下，没上去，抬着头看那口钟。青布袍的下摆被雾打湿了一截，竹杖拄在石阶上，杖头磨得发亮。

他站着看了很久。

夏英达躲进一片竹丛，没敢出声。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老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最后，老人转过身，慢慢往山下走了，从头到尾，他没往钟上看第二眼。

那天夜里，夏英达又听见了那句话，不在梦里，也不在耳朵边。它就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比在石头里清楚得多，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真。

“空久了，底下的东西就要上来”

他一下坐了起来。

窗纸上还是灰的，天没亮。他喘了几口气，伸手去看胸口那块石头。

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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