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钟声里的规矩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白雾扑面而来。

夏英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在出租屋的窗户上见过这种雾，是那种天没亮就得摸黑出门上班的冬天才有的雾。可眼前的雾跟地球上的不一样，它贴着地面像水流一样缓慢地流，绕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又往石阶那头淌过去。

院子不大，三间木屋围着一方青石地。石缝里长着细草，草尖全挂着露水。再远一点，山影一层压着一层，一道石阶从院口往上爬，爬进雾里，尽头挑出半角飞檐。飞檐底下悬着一口钟，刚刚那一记厚重的钟声，应该就是从那儿下来的。

没有电线杆，没有水泥路，也没有早上七点堵在路口、喇叭按得跟催命一样的电动车。

台阶上坐着个人。

是个胖子，二十出头，抱着只粗瓷碗，正低头往嘴里扒东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嘴里的还没咽完。

“你可算出来了。”

夏英达的手还按在门上。

胖子把碗往台阶上一搁，抹了把嘴。

“昨晚我敲你门。”他说，“敲了三回。”

“......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出声。”

外头起了点风，雾往这边飘了一层。

夏英达没答。

他不会答。他连这人叫什么都不确定——这人在门外喊“明哲师弟”，那就当他是师弟。可这一晚上，他谁都不敢信。

胖子看了他一会儿，也没往下问。

“上回你做噩梦。”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也是这么坐了一夜，第二天眼睛底下青得跟被人打了一样。”

“这回也一样？”

夏英达点了点头。

“行吧。”

胖子扶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哲，你还跟个木头一样在这杵着？大师兄跟你说什么呢，说这么半天。”

声音从旁边一间木屋里出来。一个瘦高少年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头发用根布条胡乱扎着，眼神扫过来像在看一个碍事的东西。

“第二响了。”少年眯着眼看着他，“桩都不站，等着师傅拿拐杖敲你？”

夏英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少年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他两圈，忽然嗤地笑了。

“你哪天舒服过？上回说不舒服，蹲在墙根偷看二师姐洗衣服，让师傅撞见，罚你跪了一炷香，怎么，跪出瘾了？”

夏英达的脸腾地就热了。他在心里把明哲骂了一顿，那么大一桩事怎么就不记了，专记又去王大妈家偷鸡偷玉米烤着吃的事。

“明熙你个死嘴，又想挨打。”

另一间屋的门开了，走出来个圆脸少女，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她把碗塞进夏英达手里。

“吃吧小哲，今天饭少，师傅说不许剩。”

碗里是个冷窝头，硬得能用来砸人。夏英达捧着它，鼻子忽然有点酸，从离家出走当学徒，到现在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只有这半句话带着些许热气。

“多谢二师姐。”

明雅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石阶那边去了。明熙吹了声口哨，也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快点啊笨蛋师弟，你要是再挨罚，我这个月又得多劈两捆柴火”

夏英达盯着那口硬窝头看了两息，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追。

演武场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铺着看不出年月的青石，中间一块被踩得发亮。场上已经有七八个人在站桩，一个个双腿微分、脊背挺直，双拳虚握在腰侧，一动不动，白雾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夏英达学着明雅的样子找了个空位站定。

腿刚分开，一股又酸又胀的感觉就从脚底板窜上来，这具身子骨明明不算弱，可一站这个姿势，膝盖像被人往里钉了两根钉子。

他咬牙撑着，一息、两息、三息。

第四息，腿一软，人往前扑了半步。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入岛三年，桩不过三息。”

这声音不响，却像石子落进深井，一时间全场都安静了。

一个身穿青布袍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场边。可能是因为修炼的原因看起来不算年老，头发却已然灰白，手里拄着一根光秃秃的竹杖。

“明念。”老者先叫大师兄，“心不静。”

“明雅，肩膀提起来。”

“明熙，你那只手，是想降妖，还是想除魔？”

明熙立刻把手缩回去，头一低：“师傅，我错了。”

明长老这才把目光落到明哲身上。他没问他怎么了，只上下看了两眼。

“心浮于外。”老者淡淡道，“今日起，你不用来站桩了。”

明哲心里咯噔一下。

“去灶上帮厨，一个月。”老者接着说，“什么时候心里踏实了，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竹杖一点地，人已经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明哲。”

“啊，我在。”

“你今日眼神不对。”明长老说完，走了。

夏英达站在原地，后脖子一层一层地凉。眼神不对。这四个字，他一句都没敢往深里想。

灶房在后山，比他住的那间破屋还要矮半头。推门进去，热气裹着柴烟扑脸，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往外吐白气。一个驼背老头正蹲在灶前添柴，回头看他一眼，露出满口黄牙。

“师傅打发来的？”

“是，帮厨一个月。”

“嗯。”老头也不问他名字，指了指墙角，“先去把那袋面搬过来。今天蒸三十斤馒头，这几天人多，一个都不许少。”

夏英达挽起袖子去搬面。面袋比他想的重，压在肩上，他走得歪歪扭扭，却莫名踏实，这个他熟。王老头的后厨，比这儿干净，比这儿亮，但一样是这种面粉混着水汽的味道。

老头看他和面，看着看着“咦”了一声。

“你这手......怎么和林婆子一个样，揉到三分就翻过来压？”

夏英达的手一顿。

他自己都没注意。和面的动作、翻压的节奏、什么时候停手让面歇着，这些原来的明哲是不会的，是他在那个漏风的学徒服里，被王老头骂着骂着，长进骨头里的东西。

“胡来的。”明哲低声说，“随便揉揉。”

“随便揉揉？”老头咂咂嘴，“行吧。锅底下那把火你看着点，蒸馒头讲究个火候，旺了皮裂，弱了发不起来。”

夏英达蹲到灶前，盯着那团火。

火苗舔着锅底，一收一吐。他伸出手，隔着半尺感受那股热，试了两回，手才敢往下探。

灶膛里的火苗像精灵一样跃动，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地看，忘了自己是蹲在一个未知的岛上。

那天三十斤馒头，一个都没裂皮，一个都没发僵。

老头吃了两个，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你是师傅从哪儿捡来的？”

夏英达正想接话，远处钟楼上又响了一声钟。

不重，不缓，只是长长地荡下来，像有人在水底喊了一嗓子。

老头的脊背猛地直了。

“记住了。”他把手里半个馒头摁回碗里，声音低下去，“岛上一天响三回钟。晨钟站桩，午钟吃饭，这都没事。夜里的钟响，谁都不许出门。”

“为什么？”

老头盯着门外那条渐渐被雾气吞掉的石阶，抠了半天牙，才说：“上个月，岛上丢了两个人。都是夜里第三声钟响的时候没的。”

“一个值夜的，一个守仓的。第二天早上，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

灶膛里的火“啪”地炸了一下。

夏英达缩了缩脖子，伸手去碰胸前那块石头。

指腹一触，凉的。

不是昨天晚上那种冰冰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点温度之后的凉。借着灶火的余光他低头看了一眼，石体比昨天又透了一层，里面那团白雾，也淡了。

他把石头攥紧，攥得掌心发疼，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那钟声在耳边炸开之前，这石头里的雾，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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