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龙套过往被嘲讽，江歇不知外界喧

我咽下最后一块饼干，碎渣从指缝漏下去，落在裤子上。膝盖有点凉，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气。抬头看天，云层厚了，不像前几日那么透光。

水缸在院角，我走过去弯腰掬了一捧，扑在脸上。水是冷的，激得眼皮一跳。下巴上的水滴进领口，顺着锁骨滑下去，衣服贴着皮肤，有点痒。我甩了甩手，回头看了眼屋子，门半开着，蓝布包还搁在床边。

换衣服这事儿本来不想管，但昨天泡面汤洒得太多，前襟都结了层油壳子，一动就窸窣响。我回屋把干净衬衫摊在床上，顺手摸了摸裤兜——打火机在，磕了一下，金属边有点磨手。

外面野猫又来了，在柴堆边上转悠。我刚蹲下挪木头，它“嗖”地窜出来，吓我一抖。木块差点砸脚背。我轻嘘两声，它不理，尾巴翘着跑远了。

“你倒是自在。”我说了句，自己也觉得好笑。人在这儿待七天，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倒开始跟猫对话了。

柴是昨夜淋过雨的，底下那层潮得厉害。我一块块翻出来晾，手指沾了灰和树皮屑。码到一半，风大了些，晾在绳上的旧衬衫啪啪拍着，像有人在背后鼓掌。我没理，继续干自己的。

太阳偏了，影子拉长，屋檐下的温度降下来。我把藤椅拖到阴处，躺进去的时候听见竹节“嘎”了一声。这椅子怕是有年头了，坐下去整个身子往下陷，腿伸直刚好够着地。

风吹头发，扫眼睛。我抬手抓了两下，懒得再弄，干脆闭眼。耳边全是树叶响，远处还有鸟叫，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我好像闻到了点泥土味，像是要下雨前的那种闷香。

脑子里空着，什么都没想。不是强迫自己放空，就是自然地……没念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不是现在，是以前那些日子：试镜完走出大楼，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低头一看，陌生号码。十次有八次是拒绝通知，要么就是说“导演觉得你气质不符”。有一次我站在街口听完语音留言，挂了电话，抬头看见玻璃幕墙映出自己——头发乱，眼窝青，衬衫皱得像抹布。

那时候总想着，要是能什么都不管就好了。可真到了这儿，啥也没有，反倒一开始还不适应。WiFi搜不到，快递送不来，连个便利店都没有。头三天我还到处找信号，后来发现，找也没用，索性不找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被人说“你这长相上不了正片”，说“群演都嫌你站得太直”，我都点头应着。毕竟人家说得对，我确实没背景，没资源，连个正经经纪人都没有。老陈是后来才跟我的，之前那几年，全靠自己硬扛。

有人说我蹭热度？可能吧。但我现在躺在这里，不知道什么热度不热度。我知道的是，今天柴堆晒得差不多了，明天要是下雨也不怕。我知道的是，泡面虽然糊了，但至少还能吃。我知道的是，这七天里，我没接到一个催场电话，没人问我档期，没人让我“稍微商业一点”。

挺好。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对着院子。阳光斜过来，照在手臂上，热乎乎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慢慢匀了。风穿过树梢，吹动屋檐下挂着的铜铃，叮的一声，很轻。

与此同时，某个出租屋里，电脑屏幕亮着。

一个年轻人叼着泡面叉子，手指飞快敲键盘：“《扒一扒〈山居日记〉那个男嘉宾，以前就是个群演》——标题就这么起，爆不爆我不知道，反正我认得他。”

他翻出几张图：一张是古装剧远景，角落里有个穿盔甲的士兵，脸看不清，身形瘦高；一张是现代戏片场，男人蹲在地上啃馒头，旁边堆着道具箱；还有一张模糊的现场照，他穿着病号服，在医院走廊被工作人员拦着，表情疲惫。

“看看，十年前就混迹各大剧组，连个台词都没有。最近一次露脸是三年前某部网大，演个被车撞死的路人甲，镜头三秒，死后还要补一句‘妈……我疼’。”他冷笑，“现在突然冒出来装什么清高？”

帖子里很快有人回复：

“所以呢？以前是群演就不能活了？”

“人家没偷没抢，现在有机会露脸，碍着你了？”

“你行你上啊，你能在一个镜头里让人看完还想看第二遍？”

年轻人嗤了一声，删掉一段话，重新打字：“别洗了，这种逆袭剧本我见多了。前期卖惨，中期立人设，后期收割流量。他那个状态，一看就是团队设计好的‘摆烂美学’，专门迎合现在年轻人焦虑。”

旁边另一个窗口弹出新消息，是微信群。

“【综艺素材组】最新剪辑片段已上传，重点标记人物A，导播建议增加特写镜头。”

下面有人问：“就是那个睡觉的？”

“对，就是他。领导说这个质感可以。”

年轻人没回，关掉群聊，继续发帖：“你们去看他耳后的皮肤，那种干净程度，普通人能做到？肯定打了柔光，或者根本就是精修画面。”

他又点开短视频平台，输入“江歇 山居日记”，跳出一堆合集。其中一个标题写着《江歇十年龙套生涯全记录》，背景音乐低沉，画面快速切换：他在雪地里等戏、在快餐店趴桌睡觉、在地铁站揉太阳穴……

弹幕刷过：“原来也是个熬出来的。”

“可惜实力配不上热度。”

“长得普通，运气好罢了。”

他嘴角一扯，截图发到论坛：“看看，他自己都不红，现在靠蹭节目翻红，有意思吗？”

而在深山木屋里，我醒了。

不是被吵醒，是自己慢慢浮上来的那种醒。像潜水的人缓缓靠近水面，先是一缕光，然后是声音，最后是空气。

我眨了眨眼，阳光斜照在脸上，有点刺。伸手挡了一下，顺势撑起身子。藤椅吱呀响，腰背有点僵，活动了两下才松开。

院子里静得很。柴堆整整齐齐码在墙边，衬衫还在晾着，风轻轻拍着。我摸了摸裤兜，打火机还在，冰凉的。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后走了几步。土路有点软，昨夜确实下了点雨，不大，地表只是湿了层皮。我蹲下捏了把泥，不黏手，适合晒。

回来路过水缸，又掬了捧水洗脸。这次水更凉，脑子彻底清醒了。

我想烧壶茶。屋里有旧电炉，插上电，水壶坐着，发出轻微的嗡鸣。我坐在床沿等，顺手把蓝布包拉近了些，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几件内衣，就是那个铜制怀表。

我没拿出来，只是看了眼。

窗外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响。远处山雾没散，一层压着一层，像谁铺开的旧棉被。

我盯着那雾，心想，今天到底下不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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