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观音像

老孙与铁头一路向南奔逃，六名金兵紧追不放。

二人跑了大半个汴京城，身后的马蹄声始终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

他们跑到一处坍塌的牌坊底下，老孙忽然停住脚步，望着匾额上的“忠勇义节”四个字，摆了摆手，道：“不能再跑了。”

他背靠石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再跑下去，不被砍死，也得活活累死。”

铁头弯着腰，双手撑膝，同样喘得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孙回头望了后面的六名追兵，又抬头扫过前方毁于战火的街巷。

他们是猎户，进山打猎半辈子，最懂一件事——被野兽追的时候，决不能一直跑。

越逃心气越散，越不想绝地反击，到最后连还手的劲都没有。

越是身处绝境，越要沉下心来。逃出生天的最好办法是寻一处隘口设伏，借地势反杀对手。

人，其实和野兽，没什么两样，你想我死，我便要你的命，都是为了活下去。

眼前这条废巷，便是一道可以绝处逢生的隘口。

铁头喘了好几口气，这才开口说话：“我们是猎人，只有猎人把猎物追得满山跑，哪有猎物把猎人追得到处跑的？这世道，不能一直颠倒黑白。”

老孙又瞟了一眼后面的追兵，摸了摸腰上的旱烟袋，笑道：“他们以为自己是猛虎，恶狼。”

铁头往地上吐了一口痰，道：“他们是六条狗，六条金狗，野狗扮虎狼，肯定要倒霉。”

老孙道：“狗追人，就得宰。”

铁头道：“粘着人不放的狗，的确很讨厌。”

“此地甚好，就在这儿。”老孙直起身来，目光蓦地变得狠厉起来，重重一拍石柱，沉声道：“与其一直被疯狗追着跑，不如就地设伏，咱们杀狗。”

前方是一条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弃街巷，两边屋舍塌了大半。巷子尽头是一堵完整的砖墙，高约三四丈，没有门没有洞，是条死路。

老孙眯眼看着砖墙，摸摸下巴杂草也似的胡须，忍不住笑了。

死路，自有死路的打法。

老孙跑进废巷之时，双眼飞快扫过地形，心里已经有了算计——左边那间塌了屋顶的货栈，前后贯通，能从破墙洞穿到隔壁街上。

右边那排烧焦的铺面，门板尽数焚毁，内里空荡荡，柜台后方有一截矮墙，正好能够藏身。

“你进右边铺面，我进左边货栈。”

老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跟进山打野猪一样，你堵住后面，我来守前面。我那边先动手，你负责扎紧口袋，不要放走一条金狗。”

铁头没有多问，点了一下头。

两人一左一右闪入废屋。

铁头蹲在柜台后面，轻轻把脚边杂物扫到一旁去，省得到时冲出去影响行动。他把呼吸压得极轻，手中握着一柄两尺出头的腰刀。刀刃是他今早刚磨的，泛着幽冷寒光，像极了他此时眼神。

他弓着腰，半蹲在那儿，目光落在摆放在柜台角落一尊观音瓷像上。莲座蒙着厚厚灰尘，眉眼低垂，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意，被尘土盖得朦胧模糊。

香炉早倒了，香灰洒了一地，混在碎瓦里分不清。这铺面原先是个什么所在？卖香烛的？卖瓷器的？还是间小茶肆，供着观音保平安？

铁头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尊观音坐在这儿，一定看过太平年景的繁华，也看过城破那日的冲天大火。如今铺子烧了，每天给她上香的人没了，她却还坐在这儿，只是多了一身灰土。

铁头看着那尊观音，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爹在的时候，他娘也是请了尊观音在家供着。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块干净的布，把观音像从上到下擦一遍。

他说，菩萨能保佑咱家么，咱家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他娘说，你爹身体硬朗，种地收成好，咱家和睦相处，平安顺遂。难道不是托菩萨的福？

后来金兵破城，他娘没跑出来。供奉在家里的那尊观音，既没有保住他家平安，也没有保住自身，金兵一脚踩碎了。

铁头伸手，拿袖子擦去观音脸上积着的灰土。没能擦得全然干净，只露出一小块莹白瓷面，菩萨的眉眼稍稍清晰，那份温和慈祥，竟和他记忆里母亲的模样有几分相像。

他盯着那双低垂的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低声说道：“菩萨，你要是真的在看着，就保佑我们今儿别死在这儿。要是今儿非死个人不可，那就把我留下。保佑老孙活着出去，他家里还有人。”

说完，他把观音像放在更高地方，面对着巷口。

外面，马蹄声已到了巷口。

六名金兵追进巷口，马蹄踩在碎瓦片上打滑，原本齐整的队形顿时散乱。

带头的金兵勒住马，瞥了一眼巷子尽头那堵封死的高墙，咧嘴一笑，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急着突进。

六名金兵拢在一起，低声细语。一人抬臂指向窄巷，口中不断说话。铁头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看那手势，一定是在战术安排，谁先谁后。

另一边，老孙蹲在货栈暗洞里，一动不动。

巷口金兵驻足集结，分派任务，显然是笃定二人已是瓮中之鳖，不急着扑杀，只想慢慢收网。

老孙趁这空当，从腰上抽出旱烟袋。铜锅擦得锃亮，竹杆磨得发光，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旧物，也是唯一一点太平念想。

从前山里收工，暮色起、山风凉，点一锅旱烟，背靠大树歇着，远处传来女儿“阿爹，饭熟了”的叫声，就是一天最惬意的时刻。

他揭开烟荷包，捏了一撮烟丝，填进烟锅，拿拇指压实。动作不紧不慢，像靠在那棵大树歇着。

他没有火。火折子丢在废园了。他把烟袋嘴叼在嘴里，空抽了两口，咂摸咂摸味儿。

烟丝是干的，有一股呛人的土腥气。

人慌的时候，总得找点事来压压心。一路奔逃的心慌、气乱，很快就被这股熟悉的糙味硬生生压平。

铁头在隔壁铺面里看见他这副自我陶醉的模样，差点笑出来。这个老东西，被六个人追着跑，停下来第一件事还是抽烟。

老孙抽了两口，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那点没点着的烟丝。

然后把烟袋别回腰上，从革囊中抽出数根五寸来长，一头磨得锋利的钢钎，眼睛死死盯着巷口的金兵。

“行了。”他低声道，“过来送死吧。”

六个金兵开始动了。

六匹马放慢脚步，铁蹄碾过碎石，咔嚓咔嚓作响，不紧不慢向着巷内压来。

金兵的马蹄声步步逼近。第一匹马行至货栈门口，骑手偏过头往漆黑的栈内张望，里面只有坍塌的货架与散落麻袋，看不出半分人影，他便扭头继续向前。

老孙纹丝不动。第一匹马放过去了，第二匹、第三匹也依次走过。

待到第四匹马经过，马儿忽然鼻翼翕动，打了个响鼻，马蹄原地焦躁踏动，似嗅到了异样气息。骑手低头拍了拍马颈，想要催它前行，马匹却向后缩了半步。

就在这一刹那间。

老孙从墙洞后闪身而出，一步跨到马身侧，手中五寸来长的钢钎狠狠扎入马颈侧、耳后一掌的位置。

战马猛地嘶鸣，前蹄高高人立，直接将骑手掀翻在地。马颈涌出暗红热血，溅得老孙半身皆是。

整条巷子瞬间炸开。

前面两匹马受惊向后挤撞，后方两匹收势不及往前猛冲，六匹马在狭窄巷中乱作一团。

金兵的喝骂声、勒缰绳的嘶吼、有人挥刀打马，想要安抚躁动坐骑的声响混杂一处。

铁头自柜台后翻扑而出，直扑那名被掀翻在地的骑手。那人刚撑着地面半坐起身，铁头的腰刀横挥而过，刀锋割开喉咙，鲜血顺着脖颈汩汩淌落。

乱马冲撞之间，老孙寻得空隙，又摸出一根钢钎，躲闪着乱蹬的马蹄，绕到另一匹马身侧，抬手将钢针扎进马的屁股上。

马匹吃痛往前猛蹿，背上骑手狠狠撞在巷墙砖角，额头重重磕上，整个人软塌塌倒下去，再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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