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饵

赫澄站在台阶上，冷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

她静静地看着车内那个隐在暗影里的男人。

十年前的司锐寒，像是一捧抓不住的初雪，清冷孤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而此刻，
经过十年的沉淀，他连靠在椅背上的姿态都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没看手机，没看别处，目光就那么沉沉地锁着她。

赫澄垂下眼睫，平静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走向与那辆黑色轿车截然相反的方向。

夜风灌进大衣的领口，刺骨的冷。赫澄的脚步却越来越稳，越走越远。

身后，那辆黑色的轿车在原地静静地停着。

司锐寒没有让司机追上去。车厢内死寂一片。

良久，前排的司机阿福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家少爷，连大气都不敢喘。

司锐寒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深邃地锁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黑暗中，他微微眯起眼，“还是学不乖。”

“既然不想上车，那就看看，她能在外面翻出什么浪来。”

………

转过街角，赫澄拦了辆车。胃里一阵绞痛，她才想起自己为了穿婚纱节食了一整天。她让司机在最近的餐厅门口停了车，点了餐。

趁等餐的间隙，她点开手机加密存档，调出完整专利授权协议。一目十行扫过所需文件，她划到最后一页，看违约责任条款。

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移，移到第七条第三款时，停住了。

“若被许可方在协议期内出现下列情形之一，许可方有权单方面终止本协议：……”

赫澄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迅速打包发给澄悦专属商事律师张峰，接着拨通电话。

她语气冷静决绝，没有半分软弱：“神经靶向药专利，登记号你调三年前归档件。我要你给我出一份授权到期不续的正式函，还有陆氏新药线使用费的阶段性清算表，尽快发给我。”

律师那头应声：“好的，大小姐，最终核查结果和函件明天一并发给您。”

“大小姐，我必须提醒您，这份专利授权绑定了赫氏的其他连带担保。一旦撕破脸，赫总会面临挤兑风险。这是硬仗，您想清楚。”

“我知道了，另外，你去尚柏高定工坊调取今天下午两点至今的所有监控视频，存档后发给我，我有用。”

“好的，大小姐。”

挂断电话，赫澄心头瞬间多了一层沉重。她边吃东西边把那份协议的所有条款又细心过了一遍，大致拟定了一份预案，然后结了账，正准备回家，手机突然响起，拿起一看，来电显示——铂锐府物业。

赫澄立刻接通电话。

“赫澄女士，你铂锐府8栋1001号住宅持续高分贝扰民，邻居连环投诉，民警敲门门内无应答，请你立刻回来配合处理。”

“好的，我马上回去。”挂断电话，赫澄不敢怠慢急忙打车回铂锐府。

铂锐府一楼公寓，是陆家为他们结婚准备的婚房。

只是，陆时砚一次都没有去过。更别说知晓屋内每一件摆件的意义。今天被举报噪音扰民，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肆意胡闹。

路上，她给陆时砚打了两通电话，他都没接，只好打给他的助理。

“赫小姐，陆医生正在急诊手术，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什么事，我帮您转告。”

“你告诉他立刻回铂锐府，否则就去警察局保释赫瑶。”

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眼底裹着一层凉薄的倦意。

司机看她一脸愁容，一路提速飞驰。

推开婚房大门的那一瞬，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夹杂着劣质香烟的味道，直冲脑门。

屋里像被洗劫过。她没挨个看，碎酒瓶、烟头烫穿的扶手、用口红糊在墙上的字，损坏的名画挂饰……眼睛直接落到电视柜旁那把雷氏古筝上。

赫澄飞奔上前，指尖抚过断裂的琴弦，断口扎手。

屋里七八个打扮浮夸的年轻男女，看见民警进门，停止抽烟打闹，在警察的呵斥之下，其中一人关掉音响。

赫瑶懒洋洋地窝在沙发正中央，俨然一副这间屋子女主人的姿态。看见推门而入的赫澄和民警，不仅没有半分愧疚慌乱，反而挑眉，露出无所谓的挑衅模样。

“姐，你回来啦？”赫瑶语气轻佻，漫不经心，“我在家无聊，喊朋友过来玩玩，正好你回来了，一起玩啊。”

赫澄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对两位警察说：“警察同志，这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未经我的许可非法侵入住宅，肆意毁坏我的私人财物，我请求依法处理，并且，我不接受任何调解。”

赫瑶被赫澄冷冰冰的一番话噎得脸色一白，从沙发上跳起来，疾步走到赫澄面前，气急败坏叫嚣。

“姐，你干什么呀！我不就是在家听了听音乐，至于大动干戈吗？你这么做，让我在朋友面前很没面子，你知不知道！”

“你还想要面子？”赫澄眼底寒意刺骨，“单单这套定制真皮沙发，修复造价过万，仅此一件，就足以构成毁坏财物罪！”

“我墙上的挂画都是大师真迹，每幅价值连城。还有这把古筝，唐代雷氏斫琴，是我母亲失踪前最珍爱的器物，存世仅此一把，有价无市。它不能单纯用金钱衡量，它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念想。”

“赫瑶，你和你的朋友，等着承担法律后果！”

赫澄的母亲云澜，在失踪前，是N大考古系教授，业内知名鉴宝专家，积攒大量古董藏品，尽数留给赫澄作为嫁妆。

“赫瑶，我会追责到底！”

其中一个染红发的男生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赫瑶，你之前说这房子你说了算，叫我们随便弄……现在警察来了你别拉上我们。"

赫瑶瞪了一眼，“你少胡说！”

“好了，别吵了！”年长警察出声喝止，“私闯民宅、损毁财物已经涉嫌违法，报案人明确拒绝调解。张警官，拍照取证，登记财产损失，所有人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我不去！”

赫瑶心里清楚这些藏品价值不菲，可她依旧无所顾忌。

玄关处适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听到救兵赶到，赫瑶抬眼，对着赫澄阴恻恻一笑：“赫澄，又要让你失望了。”

她救过陆时砚的命，所以她有恃无恐。

陆时砚身上穿着没来及换下的手术服，只在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他面色沉冷走进屋内。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套婚房。

满地狼藉入眼，他却视若无睹，视线穿过一片凌乱，第一时间落在蜷缩在客厅中央低声抽泣的赫瑶身上。

“时砚哥哥……”

赫瑶右手轻轻按在小臂上，指缝间渗出一点红。她抿着唇，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我没事。姐姐不是故意的。”

陆时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按着的位置，看到指缝间那道细细的血痕。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打你了？”

“没有。”赫瑶立刻摇头，摇得又快又急，“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碰的，跟姐姐没关系。时砚哥哥你别怪姐姐——”

她越说“没关系”，陆时砚的脸色越冷。

他将赫瑶护在身后，转身看向两位警官：“警察同志，这是我们内部家事，我们私下协商处理，不必占用公共资源。”

“报案人是这位女士，”警察指向赫澄，“案件已经登记立案。公诉案件能否从轻处置，需要被害人出具谅解材料，并非我们单方面能够撤销。”

陆时砚这才转头看向异常冷静的赫澄。

开口便是压不住的怒火。

“赫澄。”

“你动手在先，还有脸报警？你越来越无法无天，立刻出具谅解材料。往后再敢对瑶瑶动手，别怪我不留情面。”

赫澄心底涌起刺骨的嘲讽，清冷眸子直直撞上他偏私冷漠的视线。

“陆时砚，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满屋狼藉是谁造成的？是谁未经允许闯入婚房，蓄意损毁私人物品？”

赫澄抬手指向赫瑶，“是她！私闯住宅，蓄意破坏财物！”

赫瑶缩了缩肩膀，把受伤的小臂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发颤：“姐姐你别打我了，都是我的错……”

陆时砚一把攥住赫澄的手腕，“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动手打人！”

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可他推她的方向，不是朝门外，是朝着客厅的落地窗。

赫澄为搭配婚纱穿着七厘米高跟鞋，踉跄后退时一脚踩到空酒瓶，整个身子重重摔在满地玻璃的杂物里，掌心狠狠按在碎裂酒瓶上，锋利玻璃瞬间扎进皮肉，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陆时砚的动作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掌上。玻璃碴嵌在肉里，伤口的位置和深度，他一眼就能判断。掌腱膜，可能还有正中神经分支。

他太清楚这双手对外科医生意味着什么，他下意识的往前迈了半步。

“时砚哥哥！”赫瑶一把抱住他的腰，“我头一阵阵发晕。姐姐刚才要打死我，我好怕….”

陆时砚低头看向泪眼汪汪的赫瑶。方才那一点慌乱，迅速被怒火覆盖。

“有我在，她不敢。”陆时砚俯身抱起赫瑶，轻轻安置在还算干净的沙发角落，“瑶瑶别怕，我不会让你受欺负。”

赫澄忍着剧痛独自缓缓坐起身，纤长睫羽微微颤抖，没有哭喊，安静注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

两个年轻男生于心不忍，上前搀扶赫澄：“姐，你伤得很重，我们送你去医院处理伤口。”

“不用。”赫澄声音嘶哑。她挣开他们的手，让其中一人帮她取了医药箱，搬了把椅子。

她坐下。

玻璃碴嵌在肉里，她用镊子精准地避开神经走向，每挑一片，她都在心里冷静地评估：这根手指，以后还能不能拿手术刀。

冷汗浸透后背，赫澄疼的发抖，却硬是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时砚哥哥，我去跟姐姐道歉吧。”赫瑶眼眶泛红，“都是我的错，害得姐姐手流血，我心里实在难受。”

陆时砚冷冷瞥了一眼赫澄，“跟你无关，不必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陆时砚站在三米外，冷眼旁观全程，他清楚她在判断什么，他喉结动了一下。

“受伤是你自作自受，委屈什么！”

在陆时砚心底，赫瑶的救命之恩大于所有情理对错，赫澄必须无条件退让成全这份亏欠。

他从外套内袋抽出钱包，拿出一张黑卡，随手一扔，黑卡轻飘飘地落在赫澄脚边，边缘沾上她滴落的鲜血。

“瑶瑶造成的所有损失，我全额赔付。卡里的钱足够买你这些破烂。”

陆时砚耐心尽失，“赫澄，我给你十秒钟。要么主动出具谅解材料；要么，我用我的办法处理，到时候你别后悔。”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赫澄。他看的是那扇落地窗。

“你自己选。”

赫澄挑玻璃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

直到镊子夹着最后一片碎玻璃，悬在半空。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他，只是很慢地、把那片玻璃轻轻放在旁边，然后熟练的消毒上药包扎。

她这才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陆时砚。

“十秒到了。"

陆时砚蹙眉，“赫澄——”

她没等他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羊绒地毯上。她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张峰，专利授权叫停的事，按最坏的方案准备。”她顿了顿，“还有，司锐寒今天发我一份批量供货协议，你先摸一下陆氏生产线停摆的公开记录……”

陆时砚嘴角动了一下。

赫澄看见了。她顺着陆时砚的目光看向身后的落地窗。

玻璃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血从她掌心滴下来，映在玻璃里。

她忽然知道，窗外站着谁。

陆时砚在拿她当饵，逼司锐寒出来谈判。

她收回视线，对张峰说了最后一句话。

“先别动。等我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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