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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冰冷的泥岸上又昏睡了多久。

腹中那熟悉的灼痛把他从混沌里拽回来。这一回比前两回都轻，虽仍隐隐撕扯着脏腑，却还在能忍的范围内。他熟练地掐起辟火诀，丹田暖流绕行一周，稳稳压住躁动的火灵。

再睁眼时，那条喷火怒吼的黑龙不见了。

整片黑沼重归死寂。沼底的气泡细小慵懒，偶尔咕嘟一声。岸边几丛芦苇被先前那声龙吟掀起的狂风扫得东倒西歪。头顶天空蒙着一层灰云，光线昏沉。湿冷的风吸进肺里，全是挥不散的泥腥腐臭。

可他一睁眼，先动的不是眼睛，是耳朵。

那声吼，还在。

不是外头响着的，是在他脑子里响着的。它贴着后脑勺，一遍一遍地滚过去，滚回来。他听得见自己牙关在打颤，咯咯的细响，压都压不住。

他试着摇了一下头。那声音不散，反倒顺着脖颈往脊背上爬。爬到哪儿，哪儿的汗毛就竖起来。

他忽然不敢往沼里看了。

那些黑泥还在慢慢地翻。他直勾勾盯着其中一处，总觉得下一息，就有一段脊背从底下浮上来。

那颗比石磨还大的头，一寸一寸地转过来，盯住他的肚子。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他想起龙眼里那两团黯淡的火。

它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一下就能把他碾进泥里。它几次扑过来，那力道狠得能把泥滩掀翻。可它偏偏停在他一步之外，只是盯着他。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的肚子。

那副样子，像是恨不得把他撕开，又像是怕他碎。

他扭头去看那根棍子。

它就插在他手边两步的泥里。方才那一挣，棍子脱了手，如今还剩小半截露在泥面上。锈缝里的一缕赤红，正一明一暗地亮。

一呼一吸，跟他的心跳合着同一拍。

他盯着那点光。

方才那一嗓子，是从这根棍子里出来的。这条龙，也是从这里出去的。他昏过去前亲眼看见的：整条龙收成一道光，缩回了锈缝里。

想到这儿，他浑身汗毛又竖了起来。

按他的心意，最好转身就走，从此再不看这东西一眼。

那里面装着一条龙。

可这两天的路他也走明白了：没根棍子拄着，他连半日都撑不住。

再者，方才他攥着它的时候，肚子里那团火反倒安分了些。

他撑着地站起身，浑身没有一处不疼。肋骨一呼吸就闷痛，双臂划伤结着黑硬的痂，双腿酸软得像被抽干了力气，嘴唇干裂，喉咙冒烟。

可他还活着。

这地方处处透着凶险，绝非久留之地。泥潭能吞人，那根棍子里还锁着什么，他也不知道。他不能等到天再黑。

他走过去，攥住棍柄，把它从泥里拔出来，就着灰蒙蒙的光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厚锈盖住了所有纹路，什么也看不出。

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第二眼。

沼面安安静静，一如既往。

可他知道，他手里这根棍子藏着一个东西。它认得他肚子里的东西。

从黑沼出来，一路上再没遇见半个人影。

他走了半天路，可这半天的路，在他心里是糊的。他只知道一直在走。饿了就咽唾沫，疼了就坐下，缓过来再走。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野狗，认着一个方向往前拱。

铁棍一下一下戳在碎石上。笃，笃。单调的声响陪着他往前走。

面前的密林一层压着一层，枝叶交错，把远处的天遮得只剩一线。他不认得路，也无处可问，只能朝着日头偏西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

走出约莫半盏茶工夫，腹中火灵又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

“嘶”地一声痛吟从齿间溢出。他弯腰弓背，急急掐起辟火诀，冷汗一层层从额头冒出。左膝一软，他重重跪倒在地。头脑一阵眩晕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过去的头一阵，他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风，没有虫鸣，连自己喘气的声音也没有。只剩一片沉沉的黑，像被谁兜头盖了一床厚棉被，捂得他连“想”这个动作都做不完整。

他以为自己就要化在那片黑里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线极轻的声音，从那片黑的最深处慢慢浮了上来。

是一缕歌声。

不是兽吼，不是风啸。是一个少女的哼唱，顺着山谷的晚风飘过来，穿过那层厚棉被，一点一点落进他耳朵里。

那声音清亮，却不刺耳，像山涧里的泉水从青石上滑过去，叮叮咚咚，一路淌进他心里。调子舒缓轻快，尾音还懒懒地往上扬一扬，像有人坐在檐下摇着一把蒲扇。

他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他意识昏沉，听不清她哼的是什么，只觉得软。软得像有人在替他擦脸上的泥，一下，又一下。

那片黑，被这歌声一层层地冲开了。他这才觉出，自己还有身子，还有一点点力气。

他想睁眼。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他挣了两下，才掀开一条极窄的缝。

朦胧暮色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缓步走着。浅绿的布裙，乌黑的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随着脚步轻轻晃。那人白净圆润，走得从容，像走在自家院里。

他想看清她的脸。可他抬不起头，只能看见她布裙的下摆，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晃。

他心里一松，还在想：原来这山里，还有人。

然后，他看清了抬着他的那几只手。

身子是离了地的。轻飘飘的，被几只“手”虚虚托着，一晃一晃。脚底下什么也没有，人却不往下坠。

他先看见两件官服。

旧式的捕快衣裳，皂色，腰里垂着铁链。那链子断了一截，随着走动来回晃。可它晃一回，都没有响。

再看那两张脸。

模糊的，白的，不见一处阴影，像在水里泡胀了的纸。没有眼神，也没有表情。他盯得久了，只觉得那层白底下，还透着一层青。

旁边还跟着一个。

瘦瘦小小，佝着背，两肩耸着，像巷口那种没人管的小乞丐。那东西缩在后头，不敢近前。它时不时抬手朝他这边比一比，又飞快地缩回去，像在躲什么。

然后，那两个白脸开口了。

“还没断气。”

“断没断气，你自己摸。”

“我不摸。”

“你推我？”

“推你。前头那位姑娘只说抬到地方，旁的别多问。”

燕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喊。喉咙里空空的，什么也没出来。

他想挣。手脚都在，可它们不听他的，像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只能被那几只“手”托着，一晃一晃地往前飘。眼珠子转过来，又转过去，看着那一张张白脸在他头顶上晃。

缩在后头的小乞丐忽然凑近了一点。

“他、他肚子里那个……亮得晃眼。”

“闭嘴。”前头那个头也不回，“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那……要不要跟那位姑娘说一声？”小乞丐问。

“说什么？”

“说他肚子里有东西。”

“她看得见。”前头那个接得很快，“她什么都看得见。轮不着咱们操心。”

“那他算死的，还是活的？”

“算他命大。”

“命大？”

前头那个没再答。过了两息，它才慢慢开口。

“命大的另有其人。他这种，叫留着受罪。”

他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脖子硬得像一根木头。

一股凉，从脚底板蹿上来。

蹿过膝，过腹，过胸，一路蹿到天灵盖。

冷得他牙关又开始打颤。

完了。

铁链、官差、小乞丐。这是勾魂的来了。

他想起姥姥讲过的话。人走的时候，会有阴差来领。

那他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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