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翻出爷爷的正本笔记

午后的日头偏西，院子里那块菜地翻出了半分。

陈野抹了把汗，把锄头靠在墙根。堂屋扫出了一块落脚的地方，靠里那间卧房，门还歪着。那是爷爷住过的屋。他站在门口，推开门。“吱呀”一声，旧木头、樟脑、旱烟叶的气味涌出来，不冲鼻子，倒像有人刚走不久。

卧房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梳妆台，一个两尺多高的旧木箱，搁在床脚边。窗纸破了个洞，夕光斜斜切进来，落在箱盖上。陈野蹲下，拂灰。樟木箱，铜包角发绿。箱盖上用毛笔写着“陈德山”。爷爷的名字。

他掀开箱盖。几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双草鞋，一双千层底旧布鞋。铜烟锅，烟杆磨得发亮。火镰，小牛皮烟荷包。最底下一条灰蓝旧头巾。

陈野一件一件拿起来。蓝布衫上还有一点旱烟味。他把衣裳贴在脸上，又放下。

箱底垫着牛皮纸。他掀开。底下压着一本牛皮封面册子。他愣住。自己背包里已经有一本，一模一样的牛皮封面。那这本是——

他抽出来。这本更厚，边角磨得更厉害。封面上没写字，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一座山，歪歪扭扭。翻开第一页，毛笔小楷，一笔一划，像是怕后来人看不清。

“赶山笔记·正本。余十六岁随父进山，今六十有三，凡四十七年。山中小草、菌子、路径、脾气，皆以笔记之，传于后人。孙儿野儿若见此书，切记：山是衣食父母，也是喜怒无常的债主。敬山者，山不负。”

陈野手指停在字上。爷爷写这段话时，他还没出生。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笔记分了摞，用棉线订成册，又合订在一起。

草药一摞。金线草，生阴湿石缝，叶背有金线一道，治跌打。采时连根，不可伤须，伤则来年不生。七叶一枝花，生阔叶林下，茎紫，叶七片轮生，顶一花，解毒要药。有小毒，须炮制，不可生嚼。每一味药下面，爷爷都用细笔勾了图，叶子形状，茎秆颜色，根须样子，开花时间，旁边还注着“某年某月采于鹰嘴岩”。

菌子一摞。雨后三日，松林出菇。红伞伞白杆杆者，有毒。松乳菇，色橙红，伤后流乳，味鲜，与青椒同炒最妙。鸡枞菌，生白蚁窝上，七月雨季出。采时不可掘窝，掘则来年不再生。有毒之菌：鹅膏、白毒伞、马鞍菌。凡菌盖有鳞、菌柄有环、基部有苞者，十有八九有毒。一规矩：不认得的，一律不采。宁可空手归，不可拿命换菜。

陈野看到这行，笑了一下。六七岁那年，雨后跟爷爷上山。松树下看见一朵红艳艳的蘑菇，伸手要摘。爷爷一巴掌拍开：“碰不得！吃了要躺板板。”那是他头一回知道，山里好看的东西，往往要命。

进山规矩一摞。进山三件事：看天、问路、留人。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入山走老路，不走新路；走有路痕的，不走草齐腰的。每过一棵歪脖树、一块大石头，回头看一眼，记住从哪来。迷路三法：听水，看太阳，莫乱砍树做记号。遇野兽：野猪冲来侧身一闪，上树最稳。蛇，绕七步开外，它不追人。雷雨时，不可躲独棵大树下。凡入深山，必留一人在家。日落不归，家中人知何处寻。

最后一页，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晚年手抖时写的：

“野儿七岁那年，鹰嘴岩摔破头，血流不止。采七叶一枝花嚼碎敷上，保住这小子。山有情，山也无情。望你一辈子，用不着靠山救命。”

陈野捧着笔记，坐在木板床边。夕光从窗纸破洞移走了。屋里暗下来。

他想起那年傍晚，爷爷牵他下山。背篓里半篓松乳菇，手里攥着一根柳笛。爷爷走前头，旱烟袋一明一灭，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

陈野问：“爷爷，山里这么多草，你怎么记得住？”

爷爷笑：“记不住，但爷爷知道哪片石头缝里长金线草，哪棵松树底下出过鸡枞。山不走，人走，人走多了，路就出来了。”

“那你以后教给我，好不好？”

“好。等你长大。”

后来他长大了去县城读中学，去省城上大学，去了千里之外的大城市。爷爷再没提过这句话。陈野也忘了。

爷爷走的那年，陈野赶回来奔丧，灵前跪了一夜。父亲把那本最厚的笔记塞给他：“你爷爷临终前念叨，说这东西该留给你。”他当时在城里赶项目上线，把笔记塞进背包，带回出租屋，压在抽屉最底下，一压好几年。直到那次加班晕倒在办公室，被同事扶起来，恍惚间脑子里冒出来的，竟是爷爷蹲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

陈野站起身，走到破窗前。暮色从后山漫下来，把村子裹进蓝灰暗影。远处几声狗吠，谁家灶屋升起了炊烟。

他把两本笔记并排揣进怀里。一本薄的，一本厚的。

明天一早，上山。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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