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村头长舌，流言四起

日头爬到半空，陈野的菜地开出了两垄。土翻得深，草根捡得干净，垄沟笔直。手掌磨出两个水泡，他没停手，找了块布条缠上，接着干。

老屋院墙矮，外头路过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进来。陈野知道，可他不打算遮。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人看的。

“野子。”

院门口响起一声，声不高，带着点沉。陈野抬头，见父亲陈建国站那儿，手里拎着把旧镰刀，刀刃磨得发亮。

陈建国六十出头，背微驼，脸黑瘦，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搁，没看儿子，先扫了一眼翻好的地。

“地翻得行。”陈建国蹲下，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就是瘦，得沤肥。”

“嗯，回头去后山搂点腐叶土掺上。”

陈建国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村头那些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陈野拄着锄头，擦了把额角的汗：“嘴长在人家身上，我还能缝上不成。”

陈建国抬眼看了看儿子，陈野瘦了，脸晒黑了不少，可眼神稳当，不像在城里那几年，回来总带着一股燥气。陈建国没再问，弯腰把院角那堆碎砖码整齐，码完，说：“中午回家吃饭，你娘炖了鸡。”

陈建国走了。陈野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比三年前更弯了。他想起昨晚补墙时，隔壁嫂子隔着墙头喊他，说王桂香到处在传他被单位开了。当时他没吭声，只嗯了一声。可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陈野主动报了名，拿了赔偿，辞的职。体检报告上几个指标飘红，医生建议他休养。他想了三个晚上，辞了。外人不知道，陈野也不打算解释。

下午，陈野没继续翻地。他揣着赶山笔记，往后山走。老屋后头有条羊肠小道，顺着山涧往上，走二十分钟，林子密起来，松树和杉木混着长。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翻开笔记。

石梁背阴，秋雨后出菇。老林沟，霜降后见药。

今天是九月初六，秋雨后第三天。他合上本子，起身往石梁方向走。

石梁在老林沟北面，是一面朝北的石壁，常年阴湿。陈野穿过一片灌木，脚踩在腐叶上，软塌塌的，带着潮气。石壁底下，他蹲下，拨开落叶和苔藓。

一簇蘑菇，灰褐色，伞盖还没完全撑开，挨挨挤挤长在石缝边。他认得出，松茸。品相不差，再晚两天就开伞了。

陈野先把周围的落叶清理干净，用小刀从根部切下，一朵一朵放进随身的布袋里。数了数，七朵。够炖一锅汤，剩下的还能晒干。

再往沟里走，他看见几株益母草，茎叶还绿，花没全谢。入药得等霜降后，那时候药性足。他记住位置，用石头做了个记号。

下山时，日头偏西。陈野顺路砍了捆荆条，扛在肩上。走到村口，正碰上下地回来的几个人。

有人打招呼：“野子，上山了？”

“嗯，转了一圈。”

“砍荆条编筐呢？”

“拢个鸡栏。”

那人点点头，走了。没多问，也没笑话。陈野发现，只要他说话自然，不躲不避，对方反而不好再多嘴。

到家，把蘑菇倒出来。留了三朵晚上炒，剩下的用线穿起来，挂在屋檐下风干。荆条扔在院里，明天再编。

他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他把蘑菇撕成条，扔进去。香味慢慢飘出来，屋子里的冷清被压下去一点。

院外，暮色沉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陈野坐在灶前，看着火光在墙上跳。

明天还得翻地，后天去老林沟看看，霜降还有些日子。一步一步来。

锅里的蘑菇汤咕嘟咕嘟响着，他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窗外，月亮从山那边爬上来，薄薄的，像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道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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