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偏院世子与七日限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轻响。

张怀压下心头的惊疑，迈步跟着跨过门槛，被李堪正一路带进了府邸内部一处杂草丛生、偏僻幽暗的独立偏院里。

李堪正把人往偏院里一丢，转身就走，沉重的黑漆角门哐当合拢，外头很快落了铁锁。

张怀站在满是枯草的青石砖地上，刚扶了扶斗笠，东墙根底下就凑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那汉子同样披着脏蓑衣，浑身泛着股尸臭味，他身后的墙根下还蹲着四五个同样麻木的精锐葬尸人。

壮汉上下打量了张怀两眼，咧开大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着嗓子乐了。

“哟，又来个顶缸的苦命鬼！”

“兄弟，你是哪个营被挑出来的？看着身板挺单薄啊，怎么也入了李大人的眼？”

张怀顺势抱了抱拳，装出一副初来乍到的老实相，苦笑着叹了口气。

“北二段死囚营的，叫张怀，这不是命苦被抓来填坑吗，还得仰仗几位老哥多照应。”

他一边搭话，一边拿眼角余光扫了眼廊檐下那几根合抱粗的红漆木柱，柱础上赫然雕着四爪蟠龙纹。

张怀故作惊奇地缩了缩脖子，指了指那柱子，冲壮汉小声嘀咕了一句。

“老哥，咱们这是被带到哪儿来了？怎么这破院子的柱子上还敢雕龙啊，不怕掉脑袋吗？”

那壮汉一听这话，顿时嗤笑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压着嗓门跟张怀显摆起来。

“掉个屁的脑袋！你小子刚从天坑底下爬上来，怕是还没听说内城里的风声吧？”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咱们脚底下踩着的这片地界，以前那可是堂堂的镇北王府！”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的葬尸人也凑过脑袋，阴恻恻地接过了话茬，下巴朝着前院的方向努了努。

“什么以前的镇北王府，现在这儿可是修造大人的驻地！”

“那位镇北王爷前两天不知犯了什么忌讳，早就暴毙咔嚓了，如今这整座王府，全被国师座下的修造大人给占了！”

张怀脸上配合地露出骇然之色，心里头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家伙，刚才从外头路过时瞧见的那座无匾大宅，居然真是赵洪的老巢！

把堂堂皇叔弄死丢进天坑不算，转头还鸠占鹊巢，直接把人家的王府改成了自己的衙门，这位修造大人简直霸道到了极点！

这时，壮汉突然拿手肘撞了撞张怀，挤眉弄眼地指向偏院西侧的空地，嘴里发出啧啧的怪声。

“看见西边瘫着的那二十来号人没有？以前咱们见了人家，那都得跪在路边磕响头！”

张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西侧冰冷的青石板上，正横七竖八地瘫坐着二十多个男女老少。

那些人身上穿的苏绣绸缎和云锦早就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上面糊满了暗红色的污血和泥垢。

几个妇人头发散乱，发髻上歪插着断成半截的碧玉簪子，腕上的翠玉镯子也磕出了裂纹，正抱在一起绝望地低声啜泣。

在妇人们中间，还站着几个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一个个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得跟死灰一样，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为首的那个高个少年穿着件破烂的锦袍，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角，竟与张怀在天坑里见到的赵洪亡魂有七八分相似！

瘦高个葬尸人抱着膀子，看着那群落魄贵人，幸灾乐祸地咧嘴直乐。

“那可全是镇北王府里的娇贵家眷，里头那几个半大孩子，就是赵洪留下的亲生骨肉！”

“平时吃香的喝辣的，现在倒好，全被扒了体面关进这偏院里，听说上头打算把他们也全编进咱们的新葬尸人队伍里去！”

西侧人群里，那个眉眼酷似赵洪的锦袍少年听到这边的议论，猛地转过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瘦高个。

“闭上你的臭嘴！”

“我父王一生镇守北境，立下汗马功劳，你们这群低贱的死囚，也配直呼我父王的名讳！”

少年嗓音沙哑，带着股还没褪尽的稚气，双手把身后的弟妹护得严严实实，胸膛剧烈起伏着。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拽住少年的破烂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世子爷，快别说了！别说了啊！”

“咱们现在已经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了，王爷没了，王府也没了，咱们连活命都难，您就忍忍吧！”

另一个身穿破绸衫的少女也跟着哭出了声，绝望地瘫坐在地上，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掉。

“忍有什么用？他们把咱们跟这些埋死人的囚犯关在一起，摆明了就是要逼咱们去天坑底下摸那些凶尸！”

“咱们身上流着皇室的血，他们不敢明着下刀子杀咱们落人口实，就想借那些诈尸的鬼东西，把咱们全都活活害死在坑底下啊！”

少女这番哭喊撕心裂肺，听得周围几个妇人哭得越发凄惨，整个院子里满是绝望的哀嚎。

瘦高个葬尸人被少年吼了一嗓子，非但没恼，反而嘿嘿怪笑了两声，冲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听见没，人家金枝玉叶自己都心里门儿清呢！”

“要我说也是，这大庸皇族的血脉就是金贵，听说天生就能顶得住地底下的阴气，修造大人拿他们去填新葬坑的凶尸，那才叫物尽其用，死了也算因公殉职，多体面呐！”

张怀没有跟着这帮老油子一块儿起哄，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南侧拐角的阴影墙根站定。

看着不远处那个咬牙切齿的王府世子，张怀原本悬着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活络了起来。

他隔着蓑衣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口，那里正贴身藏着赵洪的纯金令牌。

刚才在天坑底下接下那个挖掘王府密藏的金色遗愿时，他还犯愁该怎么混进王府去摸底细。

谁能想到，李堪正这一抓壮丁，不仅把他直接送进了镇北王府的肚子里，还把赵洪的亲生儿女送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这天底下，除了死透了的赵洪，谁能比这位王府世子更清楚自家的密藏埋在哪个旮旯？

只要在接下来的差事里找机会跟这几个少男少女搭上话，撬开他们的嘴，那整整两年的寿命和盘龙枪法，可就彻底揣进他张怀的怀里了！

就在张怀暗自盘算着怎么接近那位世子爷的时候，旁边的壮汉突然脸色一变，猛地伸手捂住了瘦高个的嘴。

“别吭声！外头走廊有人过来了，听动静像是那帮穿白袍的堪正老爷！”

壮汉这一嗓子压得极低，几个老葬尸人瞬间跟鹌鹑一样缩回了脖子，连西侧哭泣的王府家眷也吓得赶紧捂住了嘴巴。

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张怀站的位置刚好紧贴着西侧院墙的夹角，一墙之隔的外头，正是一条连接前后院的青石回廊。

很快，一阵急促的靴子踏地声顺着墙头瓦缝传了进来，外头的几名堪正显然没把院里的阶下囚当回事，说话毫无避讳。

一个粗犷暴躁的嗓音率先炸响，里头透着股遮掩不住的邪火。

“真是见了鬼了！刚才我亲自带人下到旧天坑里，把赵洪那老东西的坟头刨开翻了个底朝天，连裹尸的红绸子都撕碎了，他身上根本就没有修造大人要找的那件东西！”

这话一飘进耳朵，靠在墙根下的张怀浑身汗毛猛地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

紧接着，走廊外头响起另一个阴柔的男声，带着几分冷嘲热讽。

“怎么着，难不成那老东西死透了还能长翅膀飞了？依我看呐，准是刚才坑底闹诈尸乱套的时候，被哪个不识货的蠢货葬尸人当成普通宝贝，顺手从他尸身上给摸走了！”

粗犷男声重重哼了一声，靴子在青石板上跺得砰砰响。

“还不都是北卫军伍那帮饭桶！我早就传令让他们在出口设卡搜身，结果那帮大头兵把几十号葬尸人扒光了摸到现在，连根毛都没翻出来，干活的效率简直让人想砍人！”

听到这儿，张怀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顺着脊梁骨往下直淌。

那帮家伙动作居然这么快，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已经下坑把赵洪的尸体给重新刨出来查验过了！

得亏自己当时多了个心眼，把土坑拍实抹平伪装成了荒地，没留半点脚印，要不然这会儿早就露馅了！

这时，外头那个阴柔嗓音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行了，你也别跟军伍那帮粗人置气了，那件东西关乎整个北境的大局，赵洪既然敢跟咱们撕破脸，肯定早就藏严实了，哪能那么容易让人摸去。”

粗犷男声急促地追问了一句。

“那现在咋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万一真落进哪个死囚手里丢了，咱们几个谁也担待不起！”

阴柔嗓音轻笑了一声，脚步声顺着回廊渐渐往远处走去。

“慌什么，前几日王府动荡，修造大人为了亲手镇杀赵洪那老匹夫，耗损了太多精血元气，这才白白浪费了一次推演的机会。”

“刚才大人已经发话了，让底下人先暗中排查着，只要等上七天，待大人彻底恢复元气亲自开坛做法，到时候不管那件东西藏在哪个耗子洞里，都能被推算得一清二楚！”

随着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子里的几个老葬尸人纷纷松了口气，重新瘫坐回地上小声嘀咕起来。

可站在阴影角落里的张怀，却觉得手脚冰凉，浑身上下跟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那番话来回过了两遍，瞬间回过味儿来了！

外头那帮人找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怀里揣着的这块身份金牌！

当时他摸遍了赵洪全身，上上下下就只有这一块纯金令牌，哪还有什么别的宝贝？

能让修造大人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耗损元气开坛做法去推算的东西，绝对已经被赵洪提前藏进了王府密藏里头！

那件东西，才是整个密藏最核心的机密！

张怀抬起头，看着偏院上方铅灰色的阴沉天空，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喘气都觉得发闷。

七天，满打满算，留给他活命的时间就只剩下最后七天了！

一旦等七天后修造大人恢复元气开坛做法，不仅那个给两年寿命的金色遗愿会被人截胡，就连他私藏令牌的事儿也绝对瞒不住！

张怀转过头，目光越过空地，落在了西侧那个正咬着嘴唇给弟妹擦眼泪的王府世子身上，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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