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平反之后

平反批文下来的第三天，陈一鸣接到县局的通知：七年前的“投机倒把”案，正式撤销原判，档案里那页坐牢的记录，也一并注销。

他拿着通知，在镇政府大门口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有认识他的，隔着老远就打招呼：“陈掌柜，翻案了？好事啊！”“一鸣，你这七年，冤哪，如今算是还你清白了！”

他一一应着，心里却没有太多高兴的劲儿。七年牢，七年的账，不是一纸批文，就能一笔勾销的。他想起农场里那些日子，想起母亲哭着给他送棉袄的那个冬天，想起苏晚晴第一次来探视，隔着铁窗递进来一包她烙的饼，那饼，他掰开，里面还热着。

“一鸣。”身后有人喊他。是刘所长，推着自行车过来，“批文拿到了？”

“拿到了。”陈一鸣道，“刘所长，这桩案子，多亏您。”

“别谢我。”刘所长道，“该谢的，是你自己，要不是你这些年，把证据一样一样攒起来，谁也翻不了这案子。往后，好好过日子，把你那卤味铺子，做大了。”

“刘所长，”陈一鸣道，“周满仓那桩案子，地区法院，受理了吗？”

“受理了。”刘所长道，“材料我报上去了，地区那边回了话：择日开庭。倒卖布票、雇人顶罪、教唆伪证，桩桩件件，够他喝一壶的。开庭的时候，你得出庭作证，怕不怕？”

“怕什么？”陈一鸣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那就好。”刘所长道，“开庭的日子定了，我通知你。你先把买卖拾掇好，听说，省食品公司的合同，要加量了？”

“您也知道了？”陈一鸣道，“赵局长那头，让人捎了话，说咱的货经得起验，往后的供货量，翻一倍。”

“翻一倍？”刘所长笑了，“好家伙，你这是要做县里最大的卤味坊了。”

“还早。”陈一鸣道，“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回镇上的路上，陈一鸣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快。七年前那个秋天，他被五花大绑押出镇子的时候，全镇的人都看着他，有叹气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啐唾沫的。他记得母亲追着车跑了半里地，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追。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完了。

如今，他回来了，平反了，铺子开起来了，买卖做大了，连当年看热闹的那些人，见了他，都改口喊一声“陈掌柜”。

“一鸣。”到了铺子门口，苏晚晴迎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先喝口汤。你这一上午，跑了几个地方？”

“县局、镇政府、防疫站。”陈一鸣接过汤碗，“晚晴，赵局长那头，要加合同量了。”

“真的？”苏晚晴眼睛一亮，“那咱的联营车间，得扩了吧？”

“扩。”陈一鸣道，“不止车间，我琢磨着，在县城，再开一家分号。咱的卤味，不能光在镇上卖，得让县城的人也尝尝。”

“县城？”苏晚晴道，“那得盘铺面、雇人手、跑手续，一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陈一鸣道，“镇上有春来、根生、大嫂他们；县城那边，我去张罗。再说了，”他看着苏晚晴，“往后，咱也不是一个人了。”

苏晚晴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半晌，才轻声道：“我爹娘那边，我已经捎信了。他们说，等你翻案的事定了，就，就把咱俩的事，定下来。”

“定下来。”陈一鸣握住她的手，“晚晴，七年了，我这双手，总算能堂堂正正，牵你了。”

“你呀。”苏晚晴红了眼圈，“尽说这些没边的话。快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一鸣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鸡汤，鲜得很。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心里那七个冬天的寒气，仿佛都被这一碗汤，熨平了。

当夜，陈一鸣把许春来、刘根生、何玉兰都叫到铺子里，说了三件事：第一，省食品公司的合同，要加量；第二，联营车间，要扩建招工；第三，县城的分号，要开张。

“三件事，”他道，“一件一件来。春来，车间扩建的事，你盯着；根生，招工的事，你跑；大嫂，镇上铺子，你掌着。县城那头，我自己去。”

“掌柜的，”何玉兰道，“县城的水深，你人生地不熟的，行吗？”

“行。”陈一鸣道，“水深，咱就摸着石头过河。佟家那样的深水，咱都蹚过来了，还怕县城那一汪浅水？”

镇上的街坊，听说了翻案的消息，三三两两，都到铺子里来道贺。卖豆腐的刘婶提来一板热豆腐，说“一鸣，翻了案，往后好好过日子”；修车的王师傅送来两瓶酒，说“这杯酒，敬你七年冤枉”；连当年看热闹的几个人，也讪讪地来了，放下两包点心，说了几句体面话，走了。

陈一鸣一一应着，心里明白，这世道，人都是势利的。他当年落魄，人人都躲着走；如今翻案，人人都来道喜。可他心里，并不记恨。他记着的，是那年冬天，母亲在雪地里追车摔的那一跤；是苏晚晴隔着铁窗递进来的热饼；是廖师傅在农场里，教他第一勺老汤的火候。

这些恩情，比那些势利，重得多。

这天晚上，陈一鸣回到家，母亲正在灶间忙活。见他进来，母亲道：“一鸣，翻了案，往后，日子有盼头了。娘给你煮了碗红糖鸡蛋，甜一甜，去去这一年的苦。”

“娘，”陈一鸣道，“您别忙了，我自己来。”

“我来。”母亲道，“娘这些年，没能给你做什么。你坐牢那七年，娘夜夜睡不着，就怕你在里头，吃不饱、穿不暖。如今你出来了，翻了案，娘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陈一鸣端着那碗红糖鸡蛋，热气模糊了眼睛。他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娘，”他道，“往后，您就等着享福吧。儿子的卤味坊，要开到县城去了。”

“好好好。”母亲抹了抹眼睛，“我儿子，有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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