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连夜围周记

钱先生烧账本，烧了半宿。

那火，是后半夜熄的。灰烬里，还冒着缕缕青烟。刘根生趴在周记对面的墙头上，看了半宿，天亮前，才悄悄回来报信：“一鸣哥，钱先生烧了大半夜，天亮前才歇。周记后院，还停着一辆马车，套好了牲口，像是要走远路。”

“套好了牲口，”陈一鸣道，“他这是，要跑。”

“跑？”刘根生道，“周满仓要跑？”

“不跑，他烧什么账本？”陈一鸣道，“翻案材料递上去，他压不住；佟家告状，又栽了；他手里那些脏事，一桩一桩，都快要翻了，他不跑，等着挨抓？”

“那咱，怎么办？”

“报刘所长！”陈一鸣道，“快！”

刘根生撒腿就跑。陈一鸣站在分号门口，望着周记方向那缕若有若无的烟，心里翻江倒海，七年前，他就是因为替周满仓的人顶罪，才坐的牢；七年后，周满仓自己，要跑了。

“周满仓，”他轻声道，“你跑得了人，跑不了账。”

没一会儿，刘所长带着两个民警，赶到了分号。

陈一鸣把前因后果，三言两语说了。刘所长听完，没有马上答话，先在分号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夜色里的周记方向，眉头拧得紧紧的。

“一鸣，”他道，“你说，周满仓烧账本，烧的是周记的账本？”

“八成是。”陈一鸣道，“他那些年，倒腾布票、打点关系，账目都在周记账房里。烧了账本，就没了证据。”

“可他要是把账本烧干净了，”刘所长道，“他跑出去，靠什么翻身？他周满仓在县里经营这么多年，铺子、宅子、买卖，都在这儿，他跑了，这些，全不要了？”

“刘所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所长道，“他烧的，未必是全部的账。他烧的，是‘见不得人’的那部分。剩下的，他要带走，带走了，他到了外头，还有翻身的本钱。”

“那咱，”

“咱不光要拦他的人，”刘所长道，“还得扣他的箱子。箱子里的东西，就是证据。”

“可咱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抓人。”刘所长沉吟道，“得等他真上了车、出了镇，咱才有由头拦。或者，”他抬头，“你手里那些材料，得先交到我这儿。有了材料，我就能跟局里申请，拘传周满仓。”

“材料，”陈一鸣道，“我带着呢。”

他回屋，把誊好的那份正本，从铁皮箱里取出来，交到刘所长手里：“刘所长，吴大顺的证词、马建军的口供、钱先生的笔迹比对，都在这里。周满仓的底，都在里面。”

“好。”刘所长把材料收进怀里，“你等着。我这就回局里，申请拘传。”

“刘所长，”陈一鸣喊住他，“县局那头，胡副局长跟周满仓走得近，拘传的手续，批得下来吗？”

“批得下来。”刘所长道，“拘传周满仓，用的是周满仓烧账本、要出逃这个由头，这事，跟胡副局长压的那桩翻案，是两码事。再说了，我手里有你这份材料，周满仓要是真跑了，这责任，胡副局长担得起吗？”

“那就好。”陈一鸣道，“刘所长，劳您连夜跑一趟。”

“办案子，不分昼夜。”刘所长道，“你在分号等着，别打草惊蛇，周满仓那边，我来处置。”

刘所长走后，陈一鸣在分号里，坐立不安。他披了件衣裳，坐在灯下，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窗外的夜色，黑得发沉，周记方向那缕烟，早散了，可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马建军跑到他家门口，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一鸣，哥求你了，你替哥扛这一回！哥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他心一软，就应了。

这一应，就是七年。

“这回，”他把烟掐灭，轻声道，“说什么，也不能再软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许春来跑进来：“陈掌柜，周记那边，有动静了，大门开了，钱先生套着车，在门口等着。周满仓提着一个箱子，正往外走！”

“走！”陈一鸣道，“去看看！”

他赶到镇口的时候，周记的马车，已经出了门。周满仓坐在车辕上，钱先生赶着车，正往县道方向走。

陈一鸣正要追，身后，一辆自行车“吱”地刹住，是刘根生：“一鸣哥，刘所长让我捎话，拘传手续，批下来了！他带人，正往这边赶！让咱，别让周满仓跑了！”

“拦住他！”陈一鸣道，“根生，你骑车载我，追！”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追出了镇口。周满仓的马车，见有人追，钱先生“驾”了一声，马跑了起来。

县道上，尘土飞扬。

“周满仓！”陈一鸣喊道，“你跑什么？！七年前的事，你跑得了吗？！”

周满仓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陈一鸣！你逼人太甚！”

“我逼你？”陈一鸣道，“七年前，你逼马建军顶罪，让我坐了七年牢！今天，你烧账本、要逃跑，到底是谁，逼谁太甚？！”

马车跑得更快了。可县道那头，刘所长带着人，骑着自行车，迎面截了过来。

“周满仓！”刘所长喊道，“县局拘传你！下车！”

钱先生的手，一抖，马车“吁”地慢了下来。周满仓坐在车辕上，脸色灰白，愣愣地看着迎面围上来的人。

“东家，”钱先生低声道，“跑不了了。”

周满仓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没跑。我是去，去省城办事。”

“办事？”刘所长走上前，“办什么事，要半夜烧账本、清早套车？周满仓，你手里那个箱子，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箱子打开，里头是金银细软，还有一沓票子，和一个铁皮盒子。铁皮盒子里，装着半本烧残的账本，和几封信。

陈一鸣的目光，落在那几封信上。他认得那笔迹，瘦金体，一笔一划，是钱先生的手笔。

“刘所长，”他道，“那几封信，就是七年前的举报信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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