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二嫂改过

马翠花登门求工，是在七月初三。

那天傍晚，陈一鸣刚回镇上，就看见二嫂马翠花站在食品坊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脚边还放着一小袋新挖的花生。她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从前没有过的局促。

“三、三弟，”她见陈一鸣走过来，攥着篮子的手紧了紧，“我，我听说铺子里忙，想问问，能不能让我进来干点活？劈柴、洗盆、看火，都行。我不要多的，按工钱算就中。”

陈一鸣有些意外。二嫂马翠花，从前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辣角色，张口闭口都是钱，从不低这个头。他看了她半晌：“二嫂，你想明白了？”

马翠花低下头：“想明白了。从前是我不对，闹了那么多笑话，把脸都丢尽了。如今，”她顿了顿，“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铁柱一个人挣工分，日子紧巴。我想着，进铺子干点正经活，挣几个活钱，也给家里添补添补。”

“那鸡蛋、花生，”

马翠花忙道：“不是送礼。是，是我想着，头一回来铺子，空着手上门不像话。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花生是自家地里刨的，三弟，你别嫌弃。”

陈一鸣心里一动，把篮子接过来：“二嫂，东西我收下。铺子里的活，明儿你就来，先跟大嫂学着，工钱跟帮工一样，按月结。”

“诶，诶！”马翠花连声应着，眼圈却红了。

这事传到陈守田耳朵里，老头儿抽了半宿旱烟，对刘桂香道：“翠花那孩子，从前是糊涂，可骨子里不坏。老三能拉她一把，是好事，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刘桂香道：“是啊。盼着她这回，真能立起来。”

陈一鸣想了想：“二嫂，进铺子干活，行。可铺子有铺子的规矩：干活按工钱算，一分不少你的；账目清楚，进出有数；干得好，留；干不好，走。你能应吗？”

马翠花连连点头：“能应！三弟，我应！”

陈一鸣道：“那好。明儿一早，你来找嫂子，让她给你安排活。”

马翠花进铺子的事，何玉兰起初还有些不放心，怕她旧性复发。头一天，何玉兰给她派的活，是刷那口卤完货的大铁锅，最累、最脏的活。马翠花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就干，一锅猪油凝的锅底，她蹲在地上刷了小半个时辰，刷得锅底锃亮。

“翠花，”何玉兰看着，心里软了几分，“累不累？”

“不累。”马翠花抹了把汗，“大嫂，我从前没干过这样的活，可干着干着，反倒觉得踏实。”

几天干下来，马翠花却像换了个人：劈柴劈得整整齐齐，洗盆刷得干干净净，看火也看得仔细，一句闲话没有。街坊们看在眼里，私下都议论：“马翠花这是转性了？”“可不是，从前撒泼打滚的一个人，如今倒勤勤恳恳的。”“人往好处走，是好事。”

陈铁柱也来看过两回。他蹲在铺子门口，看着自家媳妇系着围裙，忙里忙外的身影，半天没说话。临走，他拉了拉陈一鸣的袖子，低声道：“老三，你二嫂，她变了。从前在家里，她三天两头跟我吵，摔盆打碗的；如今进了铺子，反倒安生了。你，你好好带带她。”

陈一鸣道：“二哥，二嫂是明白人。她走正道，咱就拉她一把。”

“诶，诶。”陈铁柱搓着手，眼圈有些发红，“老三，二哥谢谢你。”

何玉兰看在眼里，私下跟陈一鸣说：“老三，你二嫂这回，是真想改了。”

陈一鸣道：“人往好处走，是好事。她干得好，咱就好好用她。”

马翠花在铺子里干了半个月，工钱攒了七八块，人也精神了。有天夜里，她摸到何玉兰屋里，红着脸，搓着手，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大嫂，从前，是我对不住你。那些年，我嘴碎，说了你不少闲话，你，你别往心里去。”

何玉兰一愣，随即眼圈红了：“翠花，都是一家人，过去的就过去了。”

“往后，”马翠花抹了把眼睛，“我跟着你好好干活，再不闹了。”

陈一鸣听说这事，心里也松快了几分。可松快没两天，钱富贵从镇上捎来消息：钱先生又去了陈家湾。

“他来干啥？”陈一鸣心里一紧。

钱富贵道：“听说是来找二嫂的。给了二嫂五十块钱，让她在铺子里闹事，说‘搅黄了铺子的生意，还有五十’。二嫂这回没接，把钱摔了回去，还说，”钱富贵顿了顿，“还说，让钱先生滚，往后她再不干这种缺德事了。”

陈一鸣追问：“那钱先生，就这么走了？”

钱富贵道：“走是走了，可临走撂了句话，说‘马翠花，你想清楚了，得罪了周记，往后你在镇上，日子怕是不好过’。二嫂硬气得很，当场回他：‘我就是穷死，也不吃周记这碗饭了！’”

陈一鸣心里一热：“二嫂真这么说的？”

钱富贵道：“千真万确。铁柱哥连夜让我捎话给你：钱先生前脚走，他后脚就把这事记下了。让你放心，二嫂这回来真的。”

陈一鸣道：“好。你替我捎话回去：二嫂这五十块钱，她不接，是对的。往后她缺什么，跟我说。”

“还有一句”钱富贵压低声音，“铁柱哥说，钱先生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他怕周记那头，不会善罢甘休。”

陈一鸣道：“不善罢甘休，那是他们的事。二嫂肯走正道，咱就护着她。周记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咱的铺子。”

挂了电话，陈一鸣把这事，原原本本报给了派出所刘所长备案。刘所长在电话里道：“行，记下了。周记这手，越伸越没边了，你放心，县里有人盯着他们。”

钱先生走后第三天，镇上果然传开了一股风：“马翠花得罪了周记，往后陈家湾的猪，周记不收喽。”“周记的价，也比别家低两分，”

马翠花听了，反倒把腰杆挺得直直的：“不收就不收！我家铁柱有手艺，我也有双手，我进铺子挣的是正经工钱，不看周记的脸色！”

陈铁柱在工地上听说了，也捎话回来：“翠花，你做得对！咱穷，穷得硬气！”

月底，马翠花头一回领工钱，十一块五毛。她攥着那几张票子，手都在抖，数了三遍，又想了想，只留了五块，剩下的，全交给了陈铁柱的娘：“娘，铁柱在外头干活辛苦，这钱，留着家里开销。”

陈铁柱的娘，也就是陈一鸣的二婶，捧着那几块钱，眼泪“唰”地下来了：“翠花，你、你真是变了个样，”

马翠花低着头，抹了把眼睛：“娘，从前是我不懂事。往后，我好好过日子。”

这事传到陈一鸣耳朵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对何玉兰道：“大嫂，二嫂这步，算是走对了。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何玉兰道：“是啊。老三，你拉她这一把，拉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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