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廖师傅出山

廖师傅的病，是在六月二十这天，彻底好的。

那天，陈一鸣回镇上送卤货，顺道去卫生所看廖师傅。钱大夫正给廖师傅把脉，把完，笑呵呵道：“老廖，你这脉象稳了。老寒腿是老毛病，养着；胃病也压下去了，往后别累着，还能再干十年。”

“十年？”廖师傅一骨碌坐起来，“我还能再干上二十年！”

陈一鸣又惊又喜：“廖师傅，您能下地了？”

“早就能了！”廖师傅下了床，在地上走了两圈，又站定，中气十足道：“这几个月，把我憋坏了。一鸣，走，回食品坊，我闻着味儿，就知道你那锅汤，养得咋样了。”

爷俩回了食品坊，廖师傅掀开锅盖，闻了闻汤气，又舀起一勺，就着光看了看，点头道：“养得不错。火候稳，汤色亮，比我病前还养得好。”

陈一鸣道：“都是您教得好。”

“我教的，是死的；你养出来的，是活的。”廖师傅放下勺，正色道：“一鸣，我病这几个月，想明白一件事，汤这物件，光靠一个人守，守不住。得有人接着养，养汤的人，也得一代一代传下去。”

“您是说，”

廖师傅道：“我出山。镇上的坊，我坐镇守着；你带着分号和联营车间，往省城闯。咱爷俩，一个守根，一个开枝。”

陈一鸣心里一热：“廖师傅，您坐镇镇上，我就放心了。”

廖师傅出山的事，传得飞快。镇上的老主顾们听说老廖师傅又亲自掌勺了，一传十、十传百，镇口食品坊的生意，又旺了几分。好些人专程绕到镇上，就为买一份“老廖师傅亲手卤的”猪头肉。

“老廖师傅，您这身子骨，还能掌勺不？”有老主顾打趣。

“掌勺？”廖师傅往灶前一站，抄起铁勺，在锅沿上“当当”磕了两下，“我还能再掌二十年！”

众人哄堂大笑。陈一鸣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却热乎乎的，廖师傅这精神头，比他病前还足。

老主顾们走了，廖师傅把陈一鸣叫到后院，正色道：“一鸣，我出山，不是图热闹。省展销会八月十六开幕，留给你备货的日子，不多了。你跟我说说，备货备得怎么样了？”

“三千斤生货，订好了，存在县冷库里，八月十四运到会场现卤现卖；标牌，晚晴画了稿，红底金字，两万张包装纸，印坊正在赶印。”陈一鸣道：“联营车间那边的产量，也顶上来了。”

廖师傅点头：“现卤现卖，好。展销会图的就是个‘鲜’字。你带多少料？”

“五香、桂皮、草果、砂仁，各色料包，配了三十份；老汤引子，我按您教的法子，装了满满一坛，贴身带着。”

廖师傅道：“引子贴身带，对。记住了，汤是魂，引子是命。魂可以给别人闻，命，一刻不能离身。”

廖师傅也不含糊，出山头一件事，就是教人。他把何玉兰、苏晚晴叫到灶间，把“夏季养汤”的规矩，一样一样掰开揉碎了讲：“夏三月，天热，汤容易酸。每日添水，减火，勿使大沸；卤完货，撇净浮沫，晾凉盖好，别让生水进去，”

何玉兰听得仔细，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她学卤制学了两年，灶上的功夫是有了，可“养汤”这桩事，还是头一回系统地学。廖师傅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她一眼：“玉兰，你记着，卤制是手艺，养汤是命。手艺学差了，顶多味不正；养汤养差了，一锅老汤就废了。这两样，一样轻不得。”

何玉兰郑重道：“廖师傅，您的话，我记死了。往后这锅汤，我拿命养。”

苏晚晴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边，边听边记，她学的不是卤制，是养汤的规矩。她说：“一鸣哥要去省城，家里的汤，得有人接着养。我学会了，能替他分担。”

廖师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一鸣，笑着点头：“好，好。晚晴这丫头，心细，学得快。往后这锅汤，有你们两口子养着，我放心。”

苏晚晴脸一红，低着头，手里的笔却没停。

日子一天天过。六月底，廖师傅正在灶间收拾，忽然收到一封信。信封上贴着省城的邮戳，落款是“郑”。

廖师傅拆开信，看了一遍，脸色就变了。他放下信，沉默了很久，才把陈一鸣叫到跟前，把信递过去：“你看看。”

陈一鸣接过来。信是老廖师傅在国营饭店时的师兄郑师傅写来的，字迹工整，只有短短几行：

“老廖，见字如面。听说你徒弟要带着你那锅老汤，来省城参加展销会了。这是大喜事，我替你高兴。可有一句我得提点你，省城水深，德顺斋的佟掌柜，已经放出话来，说县里来的土货，不配占省城的展位。他还在打听你徒弟的底细。你让徒弟，多个心眼。”

“德顺斋，”陈一鸣看着信，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又是德顺斋。”

“德顺斋的人，还打听到镇上来了？”何玉兰从灶间探出头来，一脸担心。

陈一鸣道：“不碍事。省城的水，再浑，也泼不到咱镇上。大嫂，您只管养好汤。”

何玉兰道：“老三，话是这么说。可省城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去，嫂子不放心，要不，让根生跟着你？”

陈一鸣道：“根生得留下看引子房。我带着春来和富贵，够用了。”

廖师傅道：“佟掌柜这人，我年轻时跟他打过交道。做卤味，算个行家；可为人，心术不正。他当年靠着一张评委会里的关系，把好几家小馆子挤出了省城。这回他放出话来，是冲着咱来的。”

陈一鸣道：“冲着咱来，那就让他来。咱的汤，不怕比。”

廖师傅道：“光不怕比，不够。他要是明着比，咱赢他；他要是暗着来，”他顿了顿，“一鸣，咱得先他一步，把底下的水，摸清楚。”

“怎么摸？”

廖师傅道：“省城那边，我那个师兄郑师傅，在省城待了一辈子，人头熟。你抽空，去拜访拜访他，让他帮你打听打听，德顺斋这回，到底摆的是什么局。”

陈一鸣道：“行。七月十八，我正好要去省城看展位，顺道去拜望郑师傅。”

“去吧。”廖师傅拍了拍他的肩，“一鸣，记住我的话，在省城，你谁都可以不信，可你锅里的汤，不能丢。汤在，人就在；汤丢了，人就输了。”

说着，廖师傅又从里屋捧出一只小坛子，郑重地交到陈一鸣手里：“这是引子的备份。我病那阵子，怕老汤断了根，悄悄留的。你带去省城，一坛，你随身带着；这坛，你交给春来，分开放。万一真有人下手，丢一坛，还有一坛。”

“廖师傅，”陈一鸣接过坛子，心里一热。

廖师傅道：“拿着。双保险，才睡得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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