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腹背受敌

王海端着那杯飘着几粒干瘪枸杞的茶杯，听着林曼的话，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林曼，死鸭子嘴硬是没用的。”王海往旁边跨了一步，把并不宽敞的过道彻底堵死。

“刘总的三百万定金已经躺在公司的账上了，李姐跟进这单，下个月三十万提成妥妥进账。你现在连个落脚的工位都没有，拿什么跟我们斗？”

林曼没理他。她的视线越过王海的肩膀，落在一组最靠里的工位上。顶替了她单子的老销售李姐，正拿着座机话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又一次按下重拨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漏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

林曼收回视线。她太清楚刘建国为什么关机了。一个订了后天飞温哥华单程机票、正在疯狂转移资产准备跑路的人，这个时候能接电话才有鬼。这帮人连客户的底细都没摸透，还把这颗随时会炸的雷当成摇钱树捧着。既然想抢，那就让他们抢个够。最好把整个二组都拖下水。

哒，哒，哒。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突然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看好戏的几个销售，立刻缩回脑袋，盯着电脑屏幕装模作样地敲击键盘。

销售总监苏娜踩着一双红底高跟鞋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度修身的白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的粉底打得很厚，依然盖不住眼角那层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躁。

苏娜停在王海身边。她的目光在林曼空荡荡的工位和地上那个黑色的垃圾袋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曼脸上。

“林曼，周总上午开会定过调子了。”苏娜一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腔调，连个寒暄的过渡都没有。“你昨天在晚宴上私自越级，去鼎盛地产拉资源，严重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

林曼静静地看着苏娜。入行第一天，就是这个女人当面抢了她跑了一个月才拉来的首单，还美其名曰“教她规矩”。在这个吃人的名利场里，没有背景的底层人连呼吸都是错的，规矩永远只是上位者用来分食利益的借口。

“苏总，我昨天是为了江宁地块的合作去找的陆总。”林曼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火气。

“公司有公司的流程，轮不到你一个主管去自作主张。”苏娜直接打断她，下巴微微扬起。

“这单子要不是王海及时接手，江城华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鉴于你的恶劣行径，从今天起，扣发你本月所有的底薪。至于刘建国那一单的提成，全部划归王海的二组，算作团队资源优化的补偿。”

办公区里瞬间连敲键盘的声音都没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三十万的提成，加上底薪，这是一刀切断了林曼所有的活路。

林曼放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兜里的银行卡，活期余额只有一百二十块。下个礼拜交房租的钱都没有。苏娜这一手，是想把她往死里逼，逼着她去低头认错，去借钱，甚至去为了业绩出卖肉体填窟窿。

“苏总这处理，真是公平公正。没规矩不成方圆嘛。”王海在旁边附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那张倒三角脸上写满了大仇得报的痛快。

林曼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崩溃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去争辩那三十万的归属。她只是站在那里，视线扫过苏娜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苏娜对她的打压，表面上是维护规矩，骨子里是害怕她这种年轻漂亮又有手段的人爬上去，最终取代自己的位置。

“苏总。”林曼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她转过身，面向那个装满废弃资料的黑色大号垃圾袋。

保洁阿姨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扫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林曼弯下腰。她伸手探进散发着灰尘和咖啡渣馊味的垃圾袋，在一堆废纸和塑料杯里翻找了一下。一只透明塑料杆的圆珠笔被她抽了出来。这是她刚入行那天，在街头发传单时，路边的大爷随手塞给她的。笔杆上印着一家男科医院的广告，笔尖的墨水已经干涸了一半。林曼站直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把笔杆上的灰尘擦干净。

苏娜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她原本以为能看到林曼跪地求饶的狼狈样，但眼前这个女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水底下藏着什么，她完全看不透。

“林曼，你在这装什么可怜？”王海不耐烦地用鞋尖踢了踢垃圾袋，“赶紧拿着你的破烂走人。”

林曼将那支圆珠笔插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拉平了衣角的褶皱。“苏总教过我，想在地产圈活下去，脸面是最不值钱的。”

林曼看着苏娜，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既然公司要考核我的价值，那我就接下最难的骨头，绝不让总监失望。”

苏娜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林曼抬起左手，将那份蓝色的文件夹举到胸前。塑料封皮在顶灯下反着冷光。“滨海区，烂尾楼项目，一笔八百万的死账。”

林曼拍了拍文件夹的封皮，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看戏的销售听得清清楚楚。“这是陆庭深亲自交代的任务。三天之内，我把这笔钱收回来。”

王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收死账？你去滨海区收死账？”王海笑得茶水都洒在了手背上，“林曼，你是想钱想疯了吧!那地方的包工头各个都是不要命的主，你一个女人去要账？别到时候被人扣在工地上回不来!”

苏娜的眼神却变得有些阴晴不定。她盯着林曼手里的文件夹。陆庭深的名字，在江省地产圈就是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大山。如果林曼真的在替陆庭深办事，那她今天扣钱的举动，会不会惹怒上面？但转念一想，滨海区的死账出了名的难搞。法务部都搞不定的事，一个被停职、身无分文的销售怎么可能办得成？

“好啊。”苏娜双手抱在胸前，高跟鞋在地砖上碾了一下。“你要是能把这笔账收回来，别说本月的底薪，我个人再给你包个五万的红包。但你要是收不回来......”

“要是我收不回来，我主动离职，永远退出江省地产圈。”林曼接上她的话，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办公区彻底没动静了。

林曼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转过身，将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粉色马克杯从垃圾袋里拿出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不可回收垃圾桶。

哐当一声闷响。她不需要这些软弱的物件了。林曼迈开腿，踩着高跟鞋，径直穿过大厅，朝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林曼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手腕。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刚才在外面所有的强势和镇定，都是撑出来的。卡里的一百二十块钱是事实，刘建国跑路的倒计时也是事实。她现在腹背受敌，周泽在上面压着，苏娜和王海在下面抽梯子，陆庭深拿着刀在前面等她。

她必须在三天内找到刘建国，拿到那八百万。这笔钱是她撬动滨海1号独家代理权的唯一筹码。但刘建国既然准备跑路，就不可能待在家里，也不可能去公司。他名下所有的房产都已经被银行查封。他现在需要一个能藏身，又能快速变现手里零散资产的地下渠道。

林曼抽出一张擦手纸，将手上的水渍按干。她回想起刚才在办公区的一幕。那个满脸尴尬的保洁阿姨，和她手里拿着的黑色垃圾袋。

在江城华府这种几百人的大售楼处，销售为了抢单子互相倾轧。废弃的客户资料、打错的流水单据、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账单和名片，最终都会被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谁掌握了这些垃圾，谁就掌握了售楼处最底层的秘密。而那个每天清理这些秘密的人，就是保洁阿姨。

林曼把擦手纸扔进纸篓，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出去。

午休时间。大厅里的销售大都去了附近的快餐店，或者趴在桌上补觉。

林曼走出大门，顶着中午最毒的太阳，走到隔壁街角的奶茶店。

“两杯招牌果茶，少冰，全糖。”付了三十块钱。微信余额只剩下九十。林曼拎着印着高档logo的纸袋，重新回到售楼处。

她没有去销售大厅，而是绕到了大楼后侧的消防通道。这里是监控的死角，常年堆放着杂物和空纸箱。通道尽头，是一间常年关着门的保洁休息室。

林曼走到门前，伸手敲了两下木门。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塑料袋摩擦声。门开了一条缝，刚才那个清理她工位的保洁阿姨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是林曼，阿姨的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关门。

“林主管......我刚才也是没办法，王主管非逼着我清理您的桌子，我不敢不听啊......”阿姨结结巴巴地解释，手还死死拽着门把手。

林曼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抵住门板，将手里那杯冒着冷气的高档果茶递了过去。

“张阿姨，天气热，请您喝杯水。”林曼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

保洁阿姨愣住了。她在这干了三年，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销售平时连正眼都不看她一下，更别提给她买三十多块钱一杯的饮料。

林曼顺势推开门，端着另一杯果茶，径直走进了这间无人问津的保洁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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