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云顶的死局

林曼的视线停留在档案袋封口处那根磨损发黑的缠线上面。

“林主管。”财务男推了推无框眼镜，镜片反着头顶冰冷的白光，“陆总的时间按秒计费。这几个袋子你带回去慢慢看，等江城华府把钱打进鼎盛的公户，再来谈江宁地块的合作。”

林曼没动。她将手从公文包的边缘挪开，食指骨节有节奏地敲击着冰冷的大理石桌面。

哒，哒，哒。声音在空旷的会客室里回荡。

“这五千万的账目里，最急的一笔是刘建国的工程尾款吧。”

财务男嘴角的冷笑僵住了。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穿着廉价职业装的女人，脖子不自然地往前探了半寸。“你查过鼎盛的账？”

林曼站直身体，拿起身边的公文包。刘建国前天晚上刚在江城华府刷了三百万定金买江景大平层。今天鼎盛财务部就把滨海区烂尾楼的死账砸到她脸上。世上没这么多巧合。陆庭深昨晚递出那张名片，根本不是冲着江宁地块的方案，而是冲着她手里的刘建国来的。那个老狐狸早就查到底层销售林曼拿下了刘建国的单子。

“带我去见陆总。”林曼拎着包往门口走去，“或者，你现在给陆总打个电话，就说你把唯一知道刘建国资金转移路线的人赶走了。”

财务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敢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侧过身，让开了通往走廊的路。电梯继续向上，停在顶层。

云顶茶室。两扇沉重的黑胡桃木大门向内推开。视野瞬间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整个江城的城市天际线被踩在脚下。

陆庭深坐在整块老船木制成的茶台后。他今天穿着一件纯黑色的真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滚烫的沸水正从壶嘴倾泻而下，浇在茶海上的一只三足金蟾上。

林曼踩着消音地毯走过去，高跟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站在茶台前，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将那份连夜赶出来的江宁地块利润率拉升方案双手递了过去。

“陆总，这是江宁地块......”

“放那吧。”

陆庭深打断了她的话。他连眼皮都没抬，将紫砂壶放回底座。

林曼的手悬在半空。她看着陆庭深将一杯洗过的茶水直接倒进废水槽。

“江宁地块的规划，鼎盛上个月就定版了。”陆沉渊拿过一条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水渍，“利润率做到百分之十八，联合开发方是城建集团。你们江城华府，盘子太小，吃不下。”

林曼把手收回来。她将那份熬了一个通宵写出来的方案放在茶台最边缘，没有去辩驳。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昨晚晚宴上那张烫金名片，果然只是一张入场券。陆庭深早就布好了局，他根本不需要江城华府的方案，他要的只是一个能替他干脏活的工具。

陆庭深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伸手拉开茶台下方的抽屉，抽出一份薄薄的蓝色文件夹，随手扔在林曼面前。

“昨晚看你有点意思。”陆沉渊靠在椅背上，指着那份文件夹，“这是滨海1号烂尾楼的其中一笔死账。刘建国，八百万。三年了，鼎盛的法务部没能从他嘴里抠出一分钱。”

林曼看着封皮上的名字。

“刘建国订了后天飞温哥华的单程机票。他跑了，这笔账就成了死账。”陆庭深端起面前的茶杯，吹开水面的浮叶，“你要想入局玩资本的游戏，可以，把这八百万要回来。”

茶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运转声。林曼盯着蓝色的文件夹。胃里因为极度饥饿泛起一阵绞痛。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维持着大脑的清醒。

刘建国要跑路。他花三百万在江城华府买豪宅，根本不是为了住，那是用来洗钱或者转移资产的幌子!难怪他昨晚非要当场签合同，难怪他指定要她这个没背景的新人跟单。

陆庭深把她叫来，就是要她去当这个讨债的炮灰。要回来了，鼎盛平账；要不回来，或者出了什么意外，鼎盛随时可以把锅甩给她这个江城华府的销售。

林曼没有去翻那份文件夹。她干脆利落地拉开公文包，将自己那份江宁地块的方案重新装了回去。动作极其流利，没有丝毫犹豫。

陆庭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按照他以往的经验，那些削尖了脑袋想攀上鼎盛的女人，这时候不是该红着眼眶诉苦，就是该卖弄风情求宽限。

林曼将拉链拉好，伸出右手，单手抓起桌上那份蓝色的死账文件夹。她直起腰，迎上陆沉渊那毫无温度的视线。

“八百万一分不少带回来。”林曼开口，声音在宽阔的茶室里显得清冷且生硬，“但事成之后，滨海1号烂尾楼的独家代理权，要归我。”

陆庭深眼底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诧异。随后，这丝诧异化作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知不知道滨海1号是个什么盘子？”陆沉渊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几十亿的窟窿，各方势力都在里面搅局。就凭你一个底层销售，要独家代理权？”

“就凭现在只有我能找到刘建国。”林曼毫不退让地盯着他。

“陆总既然查过我，就该清楚，刘建国前天晚上刚把身家性命绑在我的单子上。鼎盛的法务找不到他，但我能。这八百万，买一个烂尾楼的入场资格，陆总稳赚不赔。”她这是在赌。赌陆沉渊骨子里商人的贪婪，赌他不舍得放弃这送到嘴边的八百万。

陆庭深没说话。他用大拇指摩挲着紫砂壶的边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片刻后，他松开手。

“三天。”陆庭深看着林曼，眼神像看着一只正在走钢丝的猎物，“钱不到账，你和江城华府，从江省地产圈彻底滚出去。”

“成交。”林曼将蓝色的文件夹重重拍在自己左手手腕上。转身。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直到走进电梯，轿厢开始下坠带来失重感的那一刻，林曼才靠在不锈钢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

她翻开那份蓝色的文件夹。里面只有几张薄薄的纸。刘建国的个人信息，以及几处已经被银行查封的抵押房产。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这是一场豪赌。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一个即将跑路的亡命徒口袋里的钱。但只要能拿到滨海1号的代理权，她就能彻底跨过那道名为“底层”的门槛。

走出鼎盛集团大厦。林曼站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城华府售楼处。”车厢里开着冷气，林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疯狂运转着各种方案。刘建国把三百万定金交到了江城华府的公户上，他如果要跑，这笔钱肯定要通过某种方式洗出去。突破口在江城华府的财务系统。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售楼处外的广场上。林曼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中央空调的冷风迎面扑来，夹杂着劣质香水和咖啡的混合味道。前台的几个接待小姑娘看到她走进来，眼神立刻变得躲闪，互相推搡着低下了头。

大厅里的气氛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几个平时和她关系还算过得去的老销售，纷纷把视线移向别处，装作在给客户打电话。林曼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办公区。

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林曼停住了。那张原本堆满资料和笔记本的灰色办公桌，此刻比狗舔过的盘子还要干净。电脑屏幕被拔了线，键盘鼠标不翼而飞。桌面上只剩下几道胶带撕裂后留下的灰色黏痕。

工位旁边的过道上，保洁阿姨正弯着腰。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大号垃圾袋，正将一叠厚厚的客户资料、复印件以及林曼那个用了两年的粉色马克杯，一股脑地往垃圾车里塞。

“哟，这不是我们去鼎盛开疆拓土的林大主管回来了吗？”油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海手里端着一杯枸杞茶，靠在区域主管的独立办公室门框上。他脸上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倒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怎么，陆总没留你吃午饭？”王海走上前，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垃圾袋，“哦，忘了通知你。周总今早开会定了调子。你林曼好高骛远，无视公司纪律，严重损害江城华府声誉。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

林曼看着地上的垃圾袋。那里装的是她这两年一个个电话打出来、一次次发传单积累下来的所有客源底牌。

“刘建国的单子呢？”林曼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起伏。

“刘总的单子，当然是由李姐继续跟进。公司总不能为了你一个人的错误，把几百万的业绩搭进去。”王海喝了一口茶，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赶紧收拾剩下的破烂滚蛋。这地方，你以后没资格进了。”

林曼看着王海那张得意的脸。周泽动手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大区总监，在确认她没有第一时间带回好消息后，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她的后路。

林曼没有发火，也没有像被逼入绝境的弱者那样大喊大叫。

她将左手手腕上那份蓝色的文件夹换到右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塑料封皮。

“王主管。”林曼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一个属于猎人的表情，“刘建国的单子，你们吞不下的。小心别把自己的胃给撑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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