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宴后的暗礁

金陵大饭店走廊里，林曼捏着那张边缘锋利的黑色烫金名片，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皮鞋重重砸在地毯上的动静。

周泽的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他两步跨到林曼面前，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走廊前方的去路。

两个端着香槟托盘的服务员正好从拐角处走过来。他们抬头看清了周泽那张铁青的脸，原本平稳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两人对视一眼，迅速低下头，贴着另一侧的墙根，推着餐车快步溜了过去，连大气都没敢出。

周泽停在林曼半米开外的地方。他抬手扯松了脖子上的真丝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死死盯在林曼脸上。

“林曼。”周泽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威压。“你懂不懂规矩？”

林曼停下脚步。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慌乱。她将拿着名片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摩挲着卡片上凸起的烫金字体。

“周总指的是什么规矩？”林曼微微偏过头，声线依然是那种软糯的调子，脸上还带着笑意。

周泽看着她这副不痛不痒的模样，火气直冲脑门。他在地产圈混了这么多年，底下的人哪个见了他不是战战兢兢。今天倒好，带来当花瓶的女人，直接跳过他这个大区总监，当着全省大佬的面，拿走了鼎盛总裁的入场券。

这是在打他的脸！

“别跟我装傻。”周泽往前逼近了一步，“你真以为陆庭深看上你了？你以为凭你那几句从哪本规划书上偷看来的破词，就能吃下江宁地块的盘子？”

周泽伸出右手，摊开在林曼面前。掌心向上，是个不容拒绝的索要姿势。“把名片给我。明天上午九点，我去鼎盛见陆总。”

林曼垂下眼帘，看着周泽宽大的手掌。名片交出去，江宁地块的功劳就全是周泽的。她顶多拿点微不足道的奖金，继续回售楼处发传单。

更何况，周泽根本不知道江宁地块容积率受限的核心机密。如果鼎盛单干，利润率最高只有百分之十二。这本账，只有她和陆庭深心里清楚。周泽就算去了，拿不出那百分之二十的解决方案，照样会被陆庭深连皮带骨地吞了。

“周总。”林曼抬起眼，语气平和，“陆总刚才点名道姓，要我带方案去见他。”

周泽冷笑出声。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燃。“林曼，我今天带你来，是让你长见识。你一个销售，知道地产圈这潭水有多深吗？”周泽咬着过滤嘴，吐字含混却字字诛心，“三年前，华东区也有个像你一样自作聪明的女销售。长得比你还水灵，靠着几分姿色，越过直属领导去爬了甲方老总的床，拿了几千万的单子。你猜她现在在哪？”

林曼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那老总嫌她野心太大，项目一结束，直接做局把一笔烂账扣在她头上。她现在背着几百万的债，在澳门给人当叠码仔，连回内地的机票都买不起。”

周泽拿下嘴里的烟，用两根手指夹着。“在这个圈子里，没有底蕴、没有靠山，妄想一步登天的人，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你手里的东西，不是机会，你接不住的。”

这番话不仅是敲打，更是赤裸裸的威胁。周泽在明白地告诉她，如果不交出名片，回了江城华府，他有的是手段让她身败名裂。

林曼静静地看着那根快要戳到她鼻尖的香烟。胃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空虚感。那是极度饥饿和神经紧绷交织出的生理反应。她太熟悉这种高高在上的说教了。他们都觉得她只配当个提供情绪价值的物件，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弃。

林曼抬起手，拨开周泽夹着烟的手指。“周总说得对，我是个没靠山的底层销售。”林曼轻声开口。

周泽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意味。他以为林曼终于认清了现实。他重新伸出手，准备接过那张代表着百亿项目的黑色卡片。

林曼却没有把卡片递过去。她手指灵巧地一翻，那张烫金名片在她指间转了个圈。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周泽始料未及的动作。林曼抬起手，将那张带着锋利边缘的卡片，顺着自己酒红色晚礼服深V的领口，径直塞了进去。黑色的卡片顺着白皙的肌肤滑落，隐没在丝绒布料的深处。

周泽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他的视线不可控制地落在那抹酒红色的布料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这女人在耍无赖。

林曼没有停顿。她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往前迈了一大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十公分。酒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飘飘地划过周泽的西装裤腿。周泽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后背已经贴上了走廊的实木护墙板。

“周总。”林曼微微仰起头，凑近周泽的耳边。她身上的香水味混杂着酒气，丝丝缕缕地钻进周泽的鼻腔。

“陆总明早要见的人是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还是软软的。

“如果明天上午，陆总见不到我……”林曼停顿了一下，视线从周泽的领带移到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江宁地块的合作彻底崩盘，惹怒了陆庭深的这口黑锅，您一个大区总监，背得动吗？”

周泽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死死盯着林曼近在咫尺的脸。他想伸手把名片硬抢过来。但他的手腕抖了一下，最终没敢碰林曼的领口。

他确实不敢赌。陆庭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如果明天真换了他去，一旦方案不合那个疯子的胃口，江城华府在江省的业务恐怕都要受到牵连。这个责任，他确实担不起。更何况，走廊里虽然现在没人，但头上那个泛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还在录着。他一个堂堂大区总监，在饭店走廊去扒女下属的领口抢东西，传出去，他的职业生涯就全毁了。

周泽抬手扯了扯领带。“好，很好。”周泽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放下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带，强行找回了几分上位者的体面。“林曼，我倒要看看，你明天能从鼎盛带回来什么东西。要是搞砸了……”

“要是搞砸了，我任凭公司处置。”林曼接过他的话，退后半步，拉开了安全距离。她再次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不早了，周总您早点回酒店休息。”

说完，林曼没有再看周泽一眼，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周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抹酒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捏断了手里的香烟，烟丝散落一地。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只要明天林曼在鼎盛碰了壁，他回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动用所有权限，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彻底封杀。

电梯门在林曼面前合上。封闭的空间里，林曼靠着不锈钢轿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她伸手探进领口，将那张带着体温的黑色名片夹了出来。指尖在“陆庭深”三个字上用力划过。

赢了第一局。周泽被她用陆庭深的名头暂时压住了。但她很清楚，这不过是狐假虎威。真正的考场，在明天上午九点。她现在是踩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底下的周泽随时准备抽掉梯子，而对面的陆庭深，则拿着刀在等她。

林曼闭上眼，如果不拼这一把，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更别提什么财富自由。在这个吃人的名利场里，她只有把自己变成最锋利的刀，才能切开这块蛋糕。

次日清晨，上午八点五十分。林曼穿着一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职业套装，准时跨出电梯，来到了鼎盛大楼的最顶层。这里没有下面楼层那种人声鼎沸的忙碌。入眼全是冷硬的黑白灰线条，极简到了苛刻的地步。

前台的总裁办秘书是个穿着剪裁得体套装的干练女人。她核对过林曼手里的烫金名片后，拿起内部电话拨完一个号码。跟林曼说“林小姐，陆总在开早会。您可以去二号会客室稍等。”

林曼点头道谢，跟着指引走进二号会客室。她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放在宽大的黑色大理石会议桌上。包里装着她连夜赶出来的江宁地块利润率拉升方案。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九点整。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陆庭深。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胸前挂着鼎盛财务部的工牌。男人手里抱着几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直接走到会议桌前，将那些档案袋“砰”的一声砸在林曼面前。

林曼的手指在公文包的边缘顿住。

“林主管是吧？”财务男推了推眼镜，连坐下的意思都没有，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曼，“陆总交代了，江城华府想谈江宁地块的合作，可以。”

财务男伸手拍了拍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档案袋。“这是滨海区那边积压了三年的烂尾楼死账，总共五千万的垫资窟窿。陆总说了，你们江城华府要是能在一个月内把这笔烂账清平，他再看你们的方案。”

林曼看着那几个封口处已经泛黄的档案袋。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信息。滨海区的死账？那根本不是江城华府的业务范围，那是鼎盛自己早年投资失败留下的烂摊子。五千万的窟窿，别说她一个刚升上来的主管，就是周泽出面，公司也绝对不可能批这笔钱去填鼎盛的坑。

陆庭深连面都没露，直接扔出了一道送命题。这不是考验，这是赤裸裸的刁难。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昨晚在晚宴上耍的那些小聪明，在绝对的资本面前，一文不值。

林曼没有去碰那些档案袋。

她将指腹贴在大理石桌面上，感受着石头传来的冰凉。她的目光越过财务男，看向会客室外空荡荡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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