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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破千万那天,他连夜给我打了电话

《重生08:我抢发了比特币》 半瓶老陈醋/著, 本章共10352字, 更新于: 2026-11-02 17:10

凌晨两点,京城西北那片写字楼,半层灯还亮着。

楼下的街空了,风卷着法桐的枯叶,贴着地面跑。电梯“叮”一声开了,没人进去,又自己合上。

跃动科技那半层屋子,白天塞了百十号人,此刻只剩章一鸣一个。

他没开灯,就着工位上一盏台灯坐着。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机房刚送上来的账单。带宽、服务器、机柜,一行一行往上摞。右边,是几封打印出来的函,抬头一家比一家唬人,措辞一封比一封硬。

墙那块白板,三个月前还写满了算法模型,如今被擦了又写,密密麻麻全是新东西——日活、次日留存、单台服务器扛多少人、下个月要扩容多少。最上头,用红笔圈了个数。

一千万。

晓闻上线满打满算九十天,用户过了一千万。

白天屋里闹翻了天。一群年轻人抱着啤酒,又唱又跳,把一个写着“10000000”的纸牌贴到了公司大门上。章一鸣也笑,开了香槟,挨个跟人碰杯。

等人散干净,酒气散了,他坐回这盏台灯底下,才觉出那点冷来。

一千万人。

听着是天大的喜报。可每多一个人点开晓闻,服务器就多一分负担,带宽账单就往上跳一格。人涨得越快,钱烧得越凶。年中进来的那家美资背景的美元基金,给了几百万美元,折成人民币是笔叫人眼热的大钱,砸进机房里,却像一瓢水泼进沙地,“嗤”一声,没了。

这还不是最愁的。

他伸手把右边那几封函拢过来。

晓闻没有编辑,也不自己生产内容。它做的事,是把各家网站上的新闻抓过来,剥掉广告,只留正文,再凭一套算法,猜你想看什么,一条条推到你眼皮子底下。

用户爱死了它。干净,省事,打开就放不下。

可那些被抓了内容的大门户,恨死了它。

函里话说得极难听,翻来覆去就是几个词——小偷,搬运,盗版。有两家已经放了话,要告,要讨说法,要让这个“没长几根毛的新东西”知道规矩。

章一鸣捏了捏眉心。

他这两个月没少往外跑,去见人,去寻下一轮的钱。

可听明白的,十停里没有一停。多数人压根不信“机器也能懂新闻”;少数几个看出晓闻涨得吓人的,又都趁着他这道坎,张着大嘴等他低头,恨不能连人带算法一口吞下去。

章一鸣不肯。

这家公司是他的命。他宁可熬,也不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可熬,是要拿钱熬的。

台灯底下,那杯泡面早凉透了,油花凝在汤面上,结成一圈白。他也没动。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名册。明面上天使是谁、A轮是谁,白纸黑字都在上头。他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停了又停,最后合上了。

这些人,要么看不懂他,要么等着看他的笑话、好上来割一刀。

他的手,落到了抽屉最里头,一张薄薄的便签上。那上头只有一个手机号,旁边写着两个字——周先生。

整个跃动,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他一个。

名册上查不到这个人。公开的融资新闻里,从来没有他的名字。可章一鸣心里清楚,当初要不是这个人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壳子,把一千万悄悄塞到他手里,他连挂牌、连做晓闻的底气都没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玻璃吹得微微发颤。

他到底还是拿起了手机。

一千万人在台前狂欢,只有一个人在台后算账。荣光都是给人看的,账单才是要自己咽的。

同一时刻,两千里外,蓉城。

城南写字楼整整一层,灯也没全熄。

周野的办公室门半掩着。梁成推门进来,手里一摞文件,那把嗓子带着熬夜的哑。

“小野,京城那边,这个月的数据包递过来了。”

周野接过那个牛皮纸口袋。封口火漆压着,是代持那层壳子的记号。明面上,他跟跃动科技没有半点瓜葛;可这份数据,每个月雷打不动,会经一条谁也查不到的路子,送到他桌上。

他抽出最上头那张纸,目光落下去,停住了。

九十天。一千万。

他盯着那个数,看了足足几息,脸上没什么意外,反倒像在看一件早就写好、如今按时送到的东西。

梁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他压低了声音,“九十天,一千万。咱们野蔓,苏棠他们几百号人,一家单位一家单位地跑,嘴皮子磨破,跑到现在,注册才破一百万。这晓闻,连个水花都没听见,就一千万了?”

“不一样。”周野把那张纸放下,“野蔓的用户,是他们用腿一个一个请进门的,请进来,还得留住,是个慢功夫。晓闻的用户,是自己长腿找上门的。”

“自己找上门?”

周野端起桌上那杯茶,茶早温了:“人这东西,都懒。你把合他口味的东西,一勺一勺喂到嘴边,他张嘴都来不及,哪还舍得走。”

梁成咂摸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又翻出底下一页。

“对了,好团那边捎话,说团购这行今年死了一大片,活下来的都在咬牙,汪兴反倒越打越精神。还有……”他顿了顿,“你前两年随手撒出去的那几笔,听着都开始冒头了。”

周野“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南的夜铺到天边,一片一片的灯。2012年眼看着走到了尾巴上,他布下的那些子,像约好了似的,一颗接一颗,从土里拱出了芽。

野蔓立住了,好团在红海里没死,晓闻一飞冲天。

别人看他这两年,又是建材,又是物流,又是婚恋软件,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撒钱撒得没个章法。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看似不相干的子,根子上都连着同一件事——移动互联网,连着人手里那块巴掌大的屏幕。

风,已经刮到脸上了。

大多数人还浑然不觉,只觉得今年冬天,好像比往年冷些。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才看见那部私人手机上,躺着一条深夜发来的消息,还有一个未接来电。

是京城的号。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周先生,晓闻破千万了。可我有点撑不住了,想跟您聊聊。一鸣。”

周野看着那行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回。他知道章一鸣撑得住——那个人骨子里有股轴劲,不到真过不下去的坎,不会开这个口。

他既然开了口,就是真到了坎上。

周野拿起座机,拨给梁成:“帮我订一张明天最早飞京城的票。”

“一个人?”

“一个人。”他说,“这次不办款,去见个人。”

挂了电话,他把那摞数据收好,起身回家。

城南那套大平层,玄关的灯永远为他亮着。

门一开,先扑一脸暖气,混着莲藕排骨汤的香。小满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左颊那个梨涡浅浅一现。

“这么晚?”她接过他的外套,“汤在灶上温着,给你盛一碗?”

“不用,你先睡。”周野换着鞋,“明早我飞一趟京城。”

小满“嗯”了一声,没多问。她早习惯了他说走就走。她只是转身进了书房,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条厚围巾,叠好了搁在他的行李箱上。

“京城比这边冷,干冷。”她轻声说,“别嫌麻烦,带上。”

周野看着她低头替他理箱子的侧脸,灯下那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心里那根在商战里绷得死紧的弦,莫名就松了一扣。

他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飞机拔地而起,穿破蓉城灰蒙蒙的天,一路往北。

周野靠在舷窗边,看脚下云层翻涌。

他没有坐经济舱的习惯了。不是讲排场,是他如今的时间,比那点机票钱金贵。两三个钟头后,飞机开始下降,京城到了。

天果然又高又硬。楼是方方正正的,街宽,车多,风一刮,带着北方特有的干。机场外的法桐叶子落了一地,远处胡同口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白薯的香。

汪兴亲自来接的他。

一年多不见,这位好团的创始人瘦了一圈,眼窝都深了,可那副眼镜后头的眼睛,反倒亮得吓人,像一头在猎场上越跑越兴奋的狼。他穿件皱巴巴的冲锋衣,一见周野,老远就伸手,一口南方口音压不住。

“周兄!”

“你怎么亲自来了。”周野笑。

“你周兄进京,我敢不亲自来?”汪兴替他拉开车门,自己也钻进去,哈着白气,“再说了,我也有一肚子话,想找个人说。”

车子往城里开。汪兴的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你是没瞧见今年这阵仗。”他比划着,语速飞快,“五千多家团购网站,今年一家接一家地死,办公室一夜搬空,老板跑路,欠一屁股账。”

“怕吗?”周野问。

“怕?”汪兴眼睛更亮了,“我痛快。他们死得越多,市场越干净。地推那点脏活,他们不肯干我干;账期那点苦,他们熬不住我熬。团购看着是网上卖券,根子全在线下——谁把笨活干扎实、谁账上趴得起钱熬得到最后,谁就赢。”

周野点点头。这话,他两年前就跟汪兴说过。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正赶上放学,一群学生抱着书包过马路,十有八九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划得入神,连红灯变绿灯都没察觉。

汪兴瞥了一眼,忽然笑了。

“看见没?现在的年轻人,等个红灯都得划两下手机。”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说到这个,我那个老乡,章一鸣,可了不得了。”

“哦?”

“他那个晓闻,你用了没有?邪门得很。”汪兴摇头,“我手底下那些地推,白天跑断腿,晚上回出租屋,一个个抱着手机划晓闻,划到后半夜,谁劝都不听。才三个月,一千万人,他一分钱推广没花。我有时候真嫉妒——我拿命在地上刨食,他倒好,写一套算法,人自己往里头钻。”

周野听着,没说话。

汪兴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他最近怕是不太好过。”他说,“前几天通电话,话里话外,透着累。门户那边追着咬,钱好像也紧。周兄,你这次来,是不是为他?”

“嗯。”

“我就知道。”汪兴笑了笑,没多问。他跟周野打交道这两年,早摸透了这位“周兄”的脾气——这人从不做没缘由的事,也从不在明面上争什么,可你回头看,每一桩最早、最稳的布局里,隐隐绰绰都有他的影子。

车子快到酒店,汪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

“对了,还有个人。”他说,“做手机打车的,叫程未明。这人最近……唉,难。具体的,今晚我做东,边吃边说,怪让人唏嘘的。”

周野心里一动。

程未明。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夏天那笔走壳子的小钱,就是他点头放出去的。

“先不急。”他面上不动声色,“等我见过一鸣,晚上再说。”

第二天上午,周野去了跃动。

他还记着三月挂牌那天,这半层屋子新刷了墙,新置了工位,几十号年轻人眼里带光,红绸一掀,鞭炮炸响,热热闹闹。

才过去八个月。

门一开,他差点没认出这地方。

工位早就不够用了,过道里、墙角下,到处支着折叠桌。白板从一面墙钉到了三面墙,写满了他大半看不太懂的符号和曲线。墙角堆着成箱的泡面、矿泉水,几个工程师裹着外套,直接在睡袋里打地铺,听见有人进来,迷迷糊糊抬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空气里混着咖啡、泡面和机器散热的味道,闷热,嘈杂,却又透着一股叫人头皮发麻的劲头——像一列烧到了极限、还在死命往前冲的火车。

章一鸣从人堆里迎出来。

他比八个月前又瘦了,灰色卫衣皱巴巴的,下巴冒着青黑胡茬,眼底两团青黑,一看就连着熬了许多夜。只有那副眼镜还在,右边镜腿那圈透明胶,依旧缠得整整齐齐。

“周先生!”他几步过来,想握手,又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过来,“您……您怎么真来了。”

“你开了口,我自然来。”周野握住他的手,目光在那三面白板上扫了一圈,“找个安静地方,说说,哪儿撑不住了。”

章一鸣的鼻子莫名一酸。

这两个月,他见了太多人。有看热闹的,有趁火打劫的,有端着架子教他“怎么做新闻”的。还没有一个人,一进门,不问他估值多少、不问他什么时候能赚钱,只问他“哪儿撑不住了”。

他把周野请进那间小小的玻璃会议室,关上门,外头的喧嚣被隔在一层玻璃外。

他没有绕弯子,把这两个月的苦,一股脑倒了出来。

“三样。”章一鸣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哑,“钱,名,人。”

“先说钱。”他指着外头那一排排服务器机柜的方向,“晓闻这种东西,人越多越费钱。我算过,每多一千万人,我每个月就得往里多砸一台机房的钱。用户天天涨,这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B轮最快也得明年,这中间的窟窿,我填不上。”

“新的钱呢?”

“要么看不懂,要么没安好心。”章一鸣苦笑,“看不懂的,坐下来问我编辑部在哪、主编是谁,我说没有,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骗子。看得懂的,也有。可这种,一开口就要命——压我估值,要我大比例的股份,要董事会说了算。周先生,我不是不能让股,可我不能把这家公司交给一群根本不信算法、只想着赶紧把它倒手卖个好价钱的人。”

周野点点头,没打断。

“再说名。”章一鸣的声音低下去,压着一股技术人特有的委屈,“函一封接一封,外头也开始有人跟着起哄,说晓闻就是个盗版聚合,长不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再戴回去时,镜片后头那双眼睛,依旧亮。

“可我真不是偷。”他一字一句,像在跟周野说,也像在跟自己说,“门户那套,首页堆几百个链接,编辑编什么,老百姓看什么,凭的是少数人的喜好。我做的,是让机器去懂每一个人,把对的东西,送给对的人。这是两条路。他们不肯睁眼看看这条路,只会抱着旧东西,骂我离经叛道。”

“最后是人。”他重新戴上眼镜,“真正懂这套算法的人,太少了。我看得上的,大厂开两倍三倍的价抢;我自己培养,刚带出一个,转头就被挖走。周先生,我有时候半夜坐在这儿,听着机房的风扇响,真觉得……四面都是墙。”

他说完,像是把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灯,长长吐出一口气。

周野没有立刻说话。

他起身,走到玻璃墙边,看着外头那片热火朝天的忙乱。一个年轻工程师正拿着测试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一条新闻推上来,扫两眼,划掉;又一条,再扫两眼,又划掉,划得停不下手,连同事喊他吃饭都没听见。

看着那个年轻人佝偻着背、一动不动盯着屏幕的侧影,周野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也是这样一个干冷的冬天。

那是另一段已经被他亲手埋掉的人生里。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外卖工服,蹲在路边等餐,冻得直跺脚,手里攥着一部便宜的旧智能机。等餐的那十分钟,他就那样蹲在风里,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一条一条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自动送到他眼前,逗他笑,勾他看,十分钟一眨眼就没了。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这东西叫算法,不知道是谁让他这样停不下来,更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站在造这东西的屋子里头。

前世的他,是被这条河喂着、被这条河卷着走的一粒沙。

今生,他要做那个站在河的源头、看着河往哪儿流的人。

周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恍惚已经散尽。

他回到桌边坐下,看着章一鸣,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稳。

“一鸣,你这三样,我一样一样给你说。”

“你先告诉我,”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外头那些人,把晓闻当成什么?”

章一鸣愣了一下:“新闻客户端。”

“错了。”周野摇头,“他们这么看,你不能这么看。连你自己都把它当新闻,你就活该被门户追着骂——因为在新闻这条道上,你是后来的,是从他们碗里抢饭的,你天然就矮一头,怎么辩都是你理亏。”

章一鸣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那……它是什么?”

周野伸手,端过桌上那杯凉白开,又取了只空杯子,把水缓缓倒了进去。

“门户是卖水的。一家一口井,守着自己那点水,等人上门来打。”他说,“你不是又挖了一口井。你修的是一条河。”

“河?”

“新闻,只是你舀进河里的第一瓢水。”周野把杯子放下,“人为什么离不开晓闻?不是因为他爱看新闻。是因为这条河,比他自己还懂他,他一睁眼,想知道点什么、想看点什么乐子,你都给他备好了。今天,这条河里流的是字。可你记住我这句话——人是会懒的,也是会馋的。今天他懒得翻报纸,明天,他就连字都懒得看,只想看会动的画;今天他在你这儿消磨十分钟,明天他就能在你这儿消磨两个钟头。”

章一鸣的呼吸,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等到有一天,几亿人每天头一个时辰,都泡在你这条河里——”周野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说,那时候,想登广告的,想卖东西的,想放视频的,是来求你,还是去求那几口守着井水、等人上门的老井?”

玻璃会议室里静得很。

章一鸣怔怔地看着那只被倒满了水的杯子,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亮了。

挂牌那天,周野告诉他,别做编辑推荐,要让信息找人。那一次,周野替他拨开了眼前的雾,让他看清了自己要做的是件什么东西。

而今天,周野让他看见了——这件东西做成以后,是怎样一整片江山。

他做的从来不是新闻。他占的,是所有人睁开眼后的那块屏,是这个新时代里,一切生意都要从这儿过水的那个入口。

“我明白了……”章一鸣喃喃道,眼镜后头那双熬红的眼睛,重新燃起光来,比任何时候都亮,“我不该跟他们争我是不是媒体、是不是小偷。争这个,我就掉进水井的道里去了。”

“想明白了?”周野笑了笑。

“可门户那边……”章一鸣又迟疑,“函还在发,真要告起来……”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样。”周野不慌不忙,“他们骂你,告你,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他们怕了,可他们还没真正看懂你,更没下定决心转身。大船掉头,慢。等他们彻底看明白、再咬牙掉头来追你,至少要一年。”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一年,就是你的命。”

“别去跟他们打嘴仗,争不清,也掉价。你就闷头干两件事。”周野屈起手指,“第一,把人给我死死留住。你那套算法,人用得越多,它越懂人,越懂人,人就越走不了——这东西长在你骨头里,门户那帮守水井的,抄不走。第二,版权的雷,一个个自己拆。该买的内容,花钱买;该请的媒体,客客气气去谈,把‘偷’,变成‘换’、变成‘合作’。”

章一鸣听得入神。

“你猜等你这条河里,流着几千万、上亿人的时候,会是什么光景?”周野淡淡道,“今天追着骂你小偷的那几口井,明天会排着队,求着你把他们的水引进你的河里——因为他们的井,没人去打水了。到那时候,规矩怎么定,你说了算。”

别人守着一口井,跟你争一桶水的对错。你要做的,是趁他们还没睡醒,把河修宽,把水养深。井会枯,河不会。

章一鸣只觉得胸口那团憋了两个月的闷气,被这几句话一掏而空。

他这两个月,怨门户霸道,怨投资人有眼无珠,怨人才眼高手低,把自己困在一口“凭什么没人懂我”的气里。可眼前这个人,三言两语,把他从那口井里拎了出来,放到了一条望不到头的大河边上。

“周先生。”他抬起头,郑重得近乎虔诚,“那……钱呢?钱这一关,我怎么过?”

这是最实在的一关。

周野看着他,没有半分犹豫。

“还记得那七百万吗?”

章一鸣一愣。那是当初一千万里,算作跃动向野洲借的一笔低息款,一直趴在账上。

“那笔钱,你别老惦记着还。”周野说得云淡风轻,“眼下服务器、带宽要烧,你就拿去烧,先把这道坎顶过去。账上宽裕了再还;周转不开,将来连本带息折成股份,也随你。我说过的话,作数。”

“这……”章一鸣张了张嘴。

“明面上,那家美元基金,你照常跟,该要的背书、该借的人脉,一样别落下。”周野继续道,“等明年B轮开了,我这一层,照旧接着跟。还是老规矩——我不抢你的席位,不往你公司塞人,不要你一个董事位子,更不碰你手里的控制权。你只管往前跑,钱的事,天塌不下来。”

章一鸣的手,微微发颤。

他最绝望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没钱,是为了钱,把这家公司的魂卖了。而这个人,又一次在他最难的关口,把最沉的那根担子,悄悄替他托住了,连名字都不肯留。

“周先生,”他嗓子发哽,“您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信我?”

周野却没接这个话。

他望着玻璃墙外那群埋头苦干、眼睛发亮的年轻人,忽然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一鸣,我问你,你这两个月,怪不怪那些人?怪门户仗势欺人,怪投资人有眼无珠,怪人才嫌贫爱富。”

章一鸣沉默了一下,老实点头:“怪过。夜深人静的时候,真怪。”

“怪,没用。”周野收回目光,看着他,淡淡吐出一句。

“虽有智慧,不如乘势。”

八个字,他没说出处,也没解释。

章一鸣是读书多的人,这八个字落进耳朵,他品了一瞬,浑身一震。

他这两个月所有的委屈、较劲、怨天尤人,在这八个字面前,忽然显得那么小。

“我懂了。”章一鸣站起身,冲着周野,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把那点书生气彻底吐了出去,“我不怪了。我去造势。”

周野看着他,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

“还有件事,我要你应我一句。”他放缓了声音。

“您说。”

“今天这条河,是新闻把你喂大的。”周野盯着他,一字一句,“可你将来,绝不会只做新闻。往后你要是想做什么新东西——不管是我提过的那种会动的画,还是别的什么——缺钱了,缺人了,走投无路了,你记住,第一个,先来问我。”

章一鸣怔住了。

他不傻。这句话,分量重逾千金。这不是一笔钱,这是一个承诺:无论他将来走到哪一步、去做多么天马行空的新东西,这个人身后的那座金山、那双能看穿未来的眼睛,永远会替他留着第一顺位。

他甚至隐隐有种感觉,周先生今天特意点出那句“会动的画”,绝不是随口一说。

“我应您。”章一鸣没有半分迟疑,重重点头,“我章一鸣对天起誓,往后我做任何一件新东西,缺钱,第一个找您。哪怕全世界都觉得我疯了,只要您还信,我就敢做。”

周野受了他这句,端起那杯凉白开,以水代酒,跟他碰了一下。

杯沿轻响。

两个年龄相仿、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的年轻人,隔着一张摆满账单和函件的桌子,在京城这个干冷的上午,把一份横跨未来十几年的盟约,悄无声息地,定了下来。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章总,机房那边扩容的方案出来了”,章一鸣应了一句“就来”,声音里那点焦灼散尽,重新变回了那个一往无前的掌舵人。

他亲自把周野送下楼。

分别时,他忽然又开口:“周先生,有句话,我憋了挺久。”

“说。”

“我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章一鸣看着他,认真道,“挂牌那次,您让我看清了我在做什么。今天,您让我看清了我做的东西,将来能有多大。这世上,能比我自己还信这套算法、还看得更远的,就您一个。”

周野笑了笑,没接这句捧。

他只是拍了拍章一鸣的肩膀。

“好好修你的河。”他说,“我在下游,等着看它奔到海的那一天。”

当天夜里,雪落下来了。

这是京城入冬以来头一场雪。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借着风斜斜地刮,到了后半夜,纷纷扬扬,竟铺了薄薄一层白。

汪兴做东,在公司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给周野接风。包厢里生着暖气,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涮锅咕嘟咕嘟地翻着热气。

三两杯酒下肚,汪兴想起白天没说完的话,放下了筷子。

“周兄,下午跟你提的那个程未明,还记得吧?”

“做手机打车的那个。”周野捏着酒杯,神色平静。

“那点钱,怕是快烧光了。”汪兴叹了口气。

他给周野斟上酒,把这阵子听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人轴,是真轴。”汪兴摇头,“他认准了手机能打车,就一头扎进去了。公司叫什么我也记不太清,反正就一个小软件。可你想啊,12年,谁信这个?乘客不习惯用手机叫车,司机呢,更难——一帮开出租的师傅,智能手机都玩不利索,嫌装软件费电、费流量,还怕被骗。”

“他怎么办的?”

“笨办法。”汪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他带着公司那么几号人,天天守在火车西站。出站口那风跟刀子似的,他就站在风口拦出租,拦下来就凑上去,递烟,赔笑,手把手教师傅装软件、怎么接单。一天下来,冻得手脚发麻,装不了几个。好不容易装上了,师傅转头又给卸了。”

周野静静听着,杯里的酒,一圈一圈晃。

“最难的是两头冷。”汪兴继续道,“乘客这边打开软件,周围没几辆装了的车,叫不到;司机那边装了软件,半天等不来一单,白耗电。鸡生蛋、蛋生鸡,死活转不起来。我听说——”他压低了声音,“他账上,现在就剩一万来块钱了,员工工资都快开不出来;A轮跑了一家又一家,没人信‘手机能打车’这五个字。”

“这场雪一下……”汪兴望着窗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个冬天,程未明和他那家小公司,怕是熬不过去了。

包厢里一时静了,只剩涮锅翻滚的声响。

周野没说话。

他垂着眼,没动,心里那本账,却已经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火车西站的风口里教司机装软件。账上只剩一万块。

这些画面,这些数字,旁人听了只当是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快要冻死在创业路上的倒霉蛋,唏嘘两句也就过了。

可他不是旁人。

他是个死过一次、又带着往后十几年的记忆重新活过来的人。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就在这个最难的冬天、在火车西站风雪里苦熬的这家小公司,日后会怎样一步一步,长成一头让整个出行行业都要仰望的巨兽;他也清楚,这场雪里,很快会有人递过去一笔救命的钱,成就一段投资圈里脍炙人口的佳话。

只是——

重来这一回,最早、最稳、也最查不到的那只手,得是他周野的。

夏天那五十万,是让他先活过夏天的一口吊命的气。

眼下这个冬天,才是真正的坎。递钱,要递在人最绝望、也最记得住恩情的节骨眼上。这笔钱,早了是浪费,晚了,就被别人抢了先。

周野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轻轻捻了一下,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辣,他眼底却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汪兴。”他放下杯子,开口了。

“嗯?”

“替我约一下程未明。”周野看着窗外那场越下越大的雪,声音很平,“过两天,我不走了。我亲自去一趟火车西站,看看他,看看那帮在雪地里跑车的师傅。”

汪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那就是个填不满的烂摊子,连他这个介绍人都快不好意思再开口了。可话到嘴边,看着周野那双沉静得望不到底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年了。

这位周兄每一次在别人看不见、看不懂、看不起的地方落下的子,到最后,无一不长成了参天模样。

“行。”汪兴重重一拍桌子,端起酒杯,“我替他约。周兄,我汪兴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看准了的人,我信。”

两只酒杯在暖气蒸腾的包厢里,轻轻一碰。

散席出来,夜已经深了。

雪正大。

京城的街灯底下,漫天雪花无声地落,落白了屋顶,落白了车顶,车轮碾过,碾出一道道黑泥。风裹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又冷又硬。

周野裹紧了小满替他收拾的那条厚围巾,站在馆子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上车。

他想起这两年布下的那些子。

这个冬天,汪兴的好团,还在千军万马的团购红海里,一口血一口血地熬着;章一鸣的晓闻,在雪片般飞来的账单和骂声里,烧着钱,也烧着一个新时代的门;而在他即将去往的火车西站,有个叫程未明的人,正带着寥寥几个人,在风雪里,为了“手机能打车”这句没人信的话,跑断了腿。

团购,资讯,出行。

三条道上的三拨人,此刻都还籍籍无名,都在2012年这场大雪里,咬着牙,熬着冬。

没有人知道他们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除了周野。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这些线,明面上,没有一根连着他的名字。可它们的另一头,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无声息地,系在了他这个蓉城来的二十六岁年轻人的指尖。

雪落无声。

同样一场雪,有人只看见冷,冷得想关门、想散伙、想把最后一点家底也熄了。也有人站在雪地里,看见的是雪层底下,那一整片正要破土的春。

周野收回目光,转身,踏雪上车。

“去火车西站。”他说,“不急,慢慢开,我先看看这座城的雪。”

车子驶进白茫茫的夜色里。

而他兜里揣着的,是别人连做梦都梦不到的,整整一个时代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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