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强征徭役

赵老狗脚下踩着半截枯枝，发出啪嚓一声脆响。

柴门昨儿个就被踹烂了半截，抬起沾着黄泥的皂靴，赵老狗连手都懒得伸，照着剩下的门板重重补了一脚。

“砰！”

朽木渣子碎了一地，直接飞溅在堂屋前的青苔泥地上。

手里晃荡着麻绳，李麻子腆着肚子跟在后头，拿手揩了一把鼻涕，直勾勾盯着廊檐下挂着的那刀五花肉，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咽下一大口唾沫。

“赵里正，您老瞧瞧，我昨儿就跟您报备过，这许家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大批油水，又是精米又是肥肉的，指不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营生，手脚肯定不干净。”

指着屋檐下的陶罐和米袋，李麻子唾沫星子乱飞。

把手里的黄册卷成个纸筒，赵老狗在掌心敲打着，鼻孔朝天，哼笑出声：

“许家大丫头，滚出来接县衙的差事！”

在屋里刚咽下小半碗稀粥，听见这动静，许娇容脸色褪尽了血色，慌手慌脚地抓了根门闩跑出来。

见着赵老狗身上的公门皂服，她两只膝盖打起晃来，却咬着下唇，硬撑着挪到桌前，把那袋还没开封的白面死死护在怀里。

“赵……赵叔，我家汉文病才刚好，家里没犯王法，这米面是拿我娘留下的簪子换的，真是换来的。”

“换的？”

拿黄册点着许娇容的脑门，赵老狗吊梢眼里透出狠意：

“县里要在断桥边修石闸，按户摊派修桥钱，每户六百文，你爹许敬轩前年死了，你家里没个成年的汉子，依着坊里的旧规矩，无丁户得交双倍，加起来整整一两二钱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倒抽一口凉气，许娇容指头扣进面袋粗糙的麻线里，指节发白：

“哪有无丁户收双倍的规矩……官府榜文上，榜文上明明写着……”

“放屁！老子是太平坊的里正，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把黄册往腰带里一插，赵老狗转头冲李麻子使了个眼色：

“交不出足色现银，就拿家当抵，把这袋白米、精面，还有那刀肉，全给老子搬去坊衙，若是不够数，今儿就把你们许家的房契起走，抵给西街李员外填账！”

得了令，李麻子挽起袖子就要往前扑。

斜刺里伸出一只瘦削的小手，稳稳按在了米袋上。

横跨半步，许仙立在许娇容身前，仰头看着赵老狗。

大宋的律例条文在脑子里转得飞快，那些圣贤书合着市侩手段，此刻清清楚楚浮了出来。

“赵里正，你身上这身皮，莫不是从哪个戏班子里偷来的吧？”

两只手背在身后，许仙下巴微扬，嗓音稚嫩，吐字却硬邦邦的。

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眼高的小娃娃，赵老狗当场一愣。

嘴角抿着冷笑，许仙直直迎着他的视线：

“大宋刑统卷第十三，赋役律写得清清楚楚：凡民户残疾、孤寡、老弱及未成丁者，悉免一切科役三年，你读过律法没有？”

目光笔直迎上赵老狗浑浊的眼睛，他往前踏出半步：

“我爹是县学生员，去世还没满三年，我许汉文今年才七岁，根本没成丁，我阿姐是个没出嫁的姑娘，我许家孤儿寡母全占了，按大宋律，免除一切力役、杂税、丁钱，分文都不该交！”

穿堂风呼呼吹过院子，李麻子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去。

直冲巷弄上方，许仙的声音拔得极高：

“县衙的榜文盖着知县大印，你身为里正，不帮衬孤弱，反而自己编造名目，向孤户要双倍的苛税，甚至还想抢宅子房契！”

“我问你，你这是吃了豹子胆要欺君罔上，还是根本没把县衙和王法放在眼里？！”

欺君罔上这四个字砸出来，巷口几个看热闹的邻里吓得缩了缩脖子。

在大宋朝，贪点银钱或许只是挨板子，可要是扣上欺君罔上的罪名，那是会掉脑袋的。

赵老狗额头上登时冒出一层冷汗，两撇胡子抖个不停。

原本以为许家姐弟年幼无知，打算借着修桥的名义捞一笔米肉，转手再把房契卖给李员外拿赏钱，谁能料到，这个平时病歪歪的小子，张嘴就是大宋刑统，扣大帽子的手段比衙门里的文吏还要刁钻。

“你……你个小兔崽子，满嘴放什么狗屁！”

脸皮涨得紫红，赵老狗恼羞成怒，蒲扇大的巴掌直接照着许仙脸上抽了过去：

“毛都没长齐的东西，敢在老子面前咬文嚼字，老子抽烂你的嘴！”

掌风顺着耳边落下来。

眼底光芒微转，赵老狗挥掌的动作在他眼里变慢了许多。

腰肢微微一晃，许仙向侧后方滑开半寸，不仅没退，反而借着巧劲避开了风头。

这一掌抽在了空处，由于用力过猛，赵老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在泥水里。

根本没给赵老狗站稳的机会，许仙顺着对方带起的风声，身子往后一仰，摔在泥泞的地上，顺势滚出两尺远，身上沾满了黄泥。

“杀人啦！救命啊！”

在地上翻滚哭喊，许仙扯开嗓门，声音高亢，穿透了半条街：

“里正赵老狗勾结李麻子，当街打死人啦！抢孤儿的白面，逼死秀才后代啦！知县老爷救命！宋押司救命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瓦屋都在震颤。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再也坐不住，七八个人呼啦啦全围到了院墙豁口边。

“怎么动手打孩子啊！”

“赵里正这也太下作了，汉文才七岁，大病刚好呢！”

“就是啊，许老秀才才走多久，这不是绝户计吗……”

指责声四起，赵老狗又惊又怒，指着地上的许仙，手指直打哆嗦：“你……你少在这儿讹老子！老子碰都没碰到你！”

“住手！何人在此喧哗闹事！”

一声怒喝陡然在巷口炸开。

脚步声沉重，踏得地面泥水四溅。

人群向两旁分开，几个腰挎佩刀的县衙差役大步迈进院中。

为首的汉子虎背熊腰，生着一张黑红的脸膛，浓眉倒竖，浑身上下带着缉盗养出的煞气。

正是钱塘县衙捕头，李公甫。

一见这人，李麻子吓得腿肚子发软，手里的麻绳啪嗒掉在地上，直打摆子。

赵老狗也是心里发慌，赶忙把黄册往后藏，挤出三分难看的笑脸：

“李……李捕头，您今儿不是在东市巡街么，怎的走到这儿来了……”

目光先落在泥水里的许仙身上，又扫过旁边面无人色的许娇容，李公甫脸色黑沉下来：

“某家奉县尊之命巡查，大老远就听见有人在这儿喊冤。”

往前压了一步，李公甫身量极宽，压得赵老狗喘不过气来：

“赵里正，大清早带着人堵在良民家里，你手里拿着黄册，是打算升堂，还是打算劫道？”

从地上骨碌一下爬起来，许仙连脸上的泥浆都没擦，快步走到李公甫面前，规规矩矩长揖到地。

“李捕头明鉴！小子许汉文，乃县学故生员许敬轩之子。”

站直了身子，许仙条理清晰，声音悲切：

“赵里正带着李麻子破门，借口修桥徭役，强索我孤儿家产一两二钱，小子背诵大宋刑统免役律条，赵里正恼羞成怒，当众行凶殴打官宦遗孤，要抢白米与房契，街坊全看见了，小子若有一句假话，甘愿受罚！”

把几个罪名结结实实扣在赵老狗身上，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公甫听得眉头直皱，手掌往腰间一按，平日里最讨厌这些欺压百姓的下作手段。

“铿锵！”

伴着金铁交鸣声，李公甫腰间的长刀拔出半截。

精钢刀身泛着寒光，震得院角残雪簌簌落下来。

“好大的狗胆！”

李公甫虎目圆睁，吐气开声，震得赵老狗和李麻子耳朵发麻：

“县尊再三交代过，冬日抚恤孤寡，不得生事，你不过是个坊间里正，敲诈敲到了县学生员的遗孤头上，信不信某家现在拿锁链套了你，拖去大堂吃杀威棒？！”

刀光闪烁，李麻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命磕头：“李爷饶命！李爷饶命！都是赵里正叫我来的，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小的什么都没拿，全是他指使的！”

双腿发软，赵老狗脸色发黄，作揖告饶道：

“李头儿息怒！误会，全都是误会！老朽……老朽是一时糊涂看岔了户头，该死，该死！”

抬手在自己脸上抽了两记耳光，他转头踹了李麻子一脚：

“还不快滚！留在这儿丢人现眼！”

再也不敢看米粮一眼，两人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地撞开人群，顺着巷道抱头逃窜，鞋子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

街坊们发出几声哄笑，见没了事，也三三两两散去。

长刀利索还鞘，李公甫转过身，居高临下打量着许仙。

眼里满是惊奇，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揉揉许仙满是泥巴的脑袋：

“好小子，临危不乱，还能背得出律法，倒真有你爹当年的几分硬骨头……”

身后的屋檐下，却传来一声怯生生的说话声。

“多谢李捕头搭救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

从屋门后转出来，许娇容双手绞着围裙，深深施了一礼。

虽然带着些微病容，但她眉目温婉，眼睫上还挂着眼泪，透着江南女子的柔弱。

伸在半空的大手突然僵住了，李公甫整个人顿在原地。

许仙看得分明，这位拔刀震人的魁梧汉子，一张黑红脸膛，竟在这一眨眼间，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后。

喉结上下动了动，李公甫两只手局促地在箭衣上蹭了蹭，眼神飘忽着挪到了墙上，结结巴巴憋出一句：

“许……许家大娘子，莫要多礼，巡街安民……本就是某家的分内事。”

站在旁边眨了眨眼，许仙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未来姐夫……居然这么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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