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纯阳道骨初觉醒

掌心那点青色微芒只晃了半下，跟着胸腔里翻腾的热气一同沉了下去，许仙扶着湿漉漉的土墙喘匀了气，抬手狠狠搓了搓冰凉的脸颊。

身上沉重乏力的病气消退了大半，腹中那股饿火却烧的更加厉害，脚步跟着轻快不少，换钱填肚子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单薄的烂布衣裳被他扯紧，穿过两条泥泞的土街，直接快步拐出了巷弄。

城东是两浙路钱塘县最繁华的地界，日昇当铺那块黑漆金字的招牌高高悬在青砖门楼上，门槛修的足有半尺高，衣衫褴褛的穷汉全被挡在外头。

许仙抬腿迈过高门槛，一股暖融融的松木炭气混着铜臭味立刻迎面扑来。

木栅栏黑漆漆的，柜台砌的比人还高，山羊胡朝奉坐在后头，鼻梁上架着副水晶磨成的平光镜，算盘珠子正拨得啪啪响。

一支带着暗黑银锈的素银簪子，被一只满是冻裂口子的小手稳稳推到了柜台上。

山羊胡朝奉耷拉着眼皮，先拿鸡毛掸子扫了扫账本，才伸出两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把银簪夹起来，斜眼瞅见柜台下只露出一颗毛茸茸脑袋的许仙，见是个穿破袄、踩烂草鞋的七岁娃，嘴角当即撇了下去。

“烂银一支，粗陋的要命，折色顶多算你六成。”

朝奉连小秤都懒得去摸，簪子直接被他扔在旁边的木柜面上，发出当啷脆响。

“死当五百文，活当三百，痛快画押要当就当，不当赶紧拿着滚蛋，后头贵客的道别给老子挡着。”

许仙心底直发冷笑，前世拍卖行里过手的古董首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当自己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不成？

他两脚踮起来，双手搭在柜沿边，下巴微扬。

“掌柜的，炉灰要是把您这招子迷瞎了，您不如去隔壁回春堂点两滴清目油，省的在这儿胡吣。”

朝奉手指猛的僵住，停了算盘，低头狠狠瞪着柜台前的小不点。

“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你跟谁俩呢！”

“元丰年间官造银作局的手艺，镂空的是并蒂海棠，这簪子足有二两三钱，用的分明是九八足色官银！”

许仙字字句句砸在算盘框上，口齿清脆利落。

“内府暗记的监造两个字，您刚才拿手擦簪尾的时候早就摸着了，非咬死了说是烂银折色，不就是欺负我年纪小，想自己黑下一两多的油水？”

朝奉的脸色顿时变了，干瘦的手指下意识把那银簪往袖口边缩了缩。

“满嘴喷粪的小杂种！这上头黑黢黢的全是磨损……”

“银器见火褪锈，发黑本就是寻常事，拿草木灰一擦真伪立刻就现出来！”

直接打断他的狡辩，许仙抬手指向当铺大门外挂着的官府印牌。

“临安府通判衙门上个月贴出的榜文还热乎着，典当行敢压秤克扣、欺行霸市的，杖六十，徒一年，朝奉要是觉得五百文合适，咱们现在去县衙兵房找宋押司当堂验色称重，看看知县大人的大印盖下来，你这日昇当铺的招牌扛不扛的住！”

有理有据的几句话甩出来，连官府条律都搬的清清楚楚，完全不是街头叫花子能有的见识。

屏风后头坐着喝茶的大掌柜身子动了动，抬眼往这边瞟了过来。

朝奉脖颈涨的通红，脑门上虚汗直冒，干典当的最怕吃官司，要是真闹到公堂上去，东家非扒了他这层皮不可，他干咳一声，从抽屉里摸出戥子把银簪挂上去称了称。

“倒是个牙尖嘴利的后生……得得得，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活当算你一两八钱银子。”

“死当，现银拿来。”

脏兮兮的小手伸出去，掌心摊的平平整整。

朝奉咬了咬后槽牙，没敢再多一句废话，从钱箱里捡出一块一两五钱的碎银，又数出三百文油亮的大钱，一股脑全推了出来。

把碎银揣进最贴身的内襟，大钱用麻绳分成两串挂在脖子上藏进烂袄，许仙扭头就走。

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钱，他半刻都没耽搁，先奔去城南的回春堂，花了四百文抓下三副上好的川贝枇杷止咳药，顺带又要了一包红糖。

随后他拐进米粮行买了十斤精白米和五斤上好的麦面，路过肉铺又割了二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让屠户拿干荷叶包的严严实实。

风雪在回程路上落的更急，七岁的小身板提着这些物件，手臂酸胀的发麻，许仙心里却踏实的很。

一脚踹开家里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微弱的喘息声在屋里隐约响着。

蜷缩在床上的许娇容费力撑起身子，看清许仙手里抱着的米面肉食之后，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汉文……哪来这么多的米面？簪子……你真给当了？”

她眼底泛红，嘴唇直哆嗦，闻见鲜肉的生冷气味与草药香气，喉咙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全。

“一两八钱当的，药和米全买齐了，银子还剩一整两。”

肉和米被许仙重重搁在瘸腿桌上，顺手解开药包抓起灶台边的破瓦罐。

“阿姐别躺着淌眼泪了，有力气哭不如把热药喝了，往后咱家少不了这一口吃的。”

踩着小板凳，他在灶坑前引火添柴。

砂锅里浓稠的白米肉粥翻滚开来，香气混着葱花在漏风的破屋里漫开，瓦罐里的苦药汤汁也泛起热气，硬生生把屋里的霉烂味全给压了下去。

靠在床头的许娇容捧着许仙端过来的肉粥，热气熏湿了双眼。

大病之前的汉文分明是个磕破皮都要哭上老半天的软糯娃娃，怎的一宿过去像换了副骨头，沉稳的叫人发慌，又让人忍不住想靠上去。

低头抿了一口滚烫浓郁的肉粥，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喝了药的许娇容沉沉睡去，脸上终于浮出一抹活人该有的淡红。

把门栓别牢靠，许仙裹着干稻草缩在床尾，倒头直接睡了过去。

天光破晓。

公鸡打鸣的动静刚在巷子深处响起，许仙便睁开了眼。

四肢百骸里温热的气息缓缓流淌着，昨日那股酸痛竟荡然无存，骨节甚至发出细碎的轻响。

轻步走出堂屋，他悄悄来到落满碎雪的院落当中。

依着道家八段锦吐纳的法门，许仙在雪地里扎下马步，两手托天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抹淡金色的朝霞撕破阴霾。

在那缕微光照上面颊的刹那，许仙身躯剧烈震荡起来。

骨髓深处响起一道沉闷悠远的轰鸣，没有半分剧痛，只有被彻底撕裂重塑后的极致通透。

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毫无预兆的齐齐贯通。

清冽的气流疯狂朝着他小小的身躯汇聚而来，百川归海般顺着毛孔鼻息灌入经脉，原本蜡黄干瘪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温润的玉泽，迅速变得饱满晶莹起来。

真正的血脉在这具躯壳里，于这一刻彻底解开了封印。

许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道拇指粗细的白气如利箭般脱口而出，在晨风中掠出丈许远，白气边缘隐隐泛着尊贵至极的紫意。

环顾四周，世界在眼里彻底变了样。

十米外泥墙缝隙里冬眠蝼蚁的腿脚颤动纤毫毕现，百米外枯树枝头残叶里微弱的生机隐隐发光，连耳边吹过的风从哪家烟囱转过来的弧度，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耳聪目明到了极点，体内充盈着一股仿佛能生撕虎豹的蛮横气力，许仙握紧拳头，指节发出一串脆响。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硬核。

有这副身子骨打底，这满天神佛的大宋，他倒真想好好走上一遭。

极轻的脚踩积雪声，突兀的在院墙外头响起来。

眼底微芒迅速敛去，许仙不动声色的斜眼看去。

两个贼眉鼠眼的脑袋，正从矮墙坍塌的豁口处探出来。

左边脸上挂着淤青的正是李麻子，手里拎着根麻绳，眼里全是怨毒。

右边挺着硕大酒糟鼻、穿着一身皂色差服的则是太平坊里正赵老狗，手里托着一卷发黄的户籍黄册，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院子里晾着的肉条和白面袋子，绿豆大的眼睛冒着精光，喉咙咕咚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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