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山下的人

主峰撤人的速度比许鑫预想中还快。

等他和裴观山重新赶到九幽井附近时，原本守在井外的内院弟子已经少了一半，剩下的人正把能搬走的药箱、阵盘和伤员往下送。

很多东西来不及细分，只能先装进木箱，有些弟子甚至抱着成摞的旧册子往外跑。九幽观这种宗门平时规矩极严，谁拿什么、谁管哪**都有定数，可真到了山要出问题的时候，再细的规矩也会被打乱。

许鑫从一群人中间穿过去，看见有人怀里还抱着没来得及收好的祖师牌位，也有人手里攥着半卷药材账，脸上的神情和逃难的人没什么区别。

九幽井边，苏既白还在。

他脚边的黑水已经明显比之前低了一截，井壁露出一圈湿痕。那圈湿痕很整齐，像有人拿刀在石头上划过。许鑫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水位还在继续掉。

“多少？”裴观山问。

苏既白抬头：“一尺三寸。”

“什么时候过的一尺？”

“半刻钟前。”

裴观山脸色一下沉下去。

苏既白又说道：“主峰东侧第二处泉眼停了，药谷那边也开始掉灵气。现在还没出现人身上的衰败，但我已经让所有杂役和炼气三层以下的人下山。”

裴观山点头，没有责怪他自作主张。

许鑫却皱了眉。“炼气三层以上为什么还留？”

苏既白看向他：“有人要守阵。”

“守什么阵？”

“主峰定脉。”

许鑫听见这四个字，心里先是一阵烦，可很快又压住了。他现在知道九幽观这些人为什么总想把东西压回去。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喜欢这么做，而是这么多年下来，九幽观所有人的经验都告诉他们，山一出问题，就先把它按住。这个办法救过他们很多次，所以越到绝境，他们越不会轻易放手。

裴观山已经转身准备去看井。

许鑫拦住了他。“先别下去。”

裴观山皱眉：“为什么？”

“你刚从旧界出来，又在东衡峰跑了一趟。”

“我没事。”

许鑫看了他一眼。“你脸都白了。”裴观山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苏既白也看了过去。

“首座，你刚才是不是用了山印反冲？”

裴观山没回答，这就等于承认了。

苏既白脸色更难看：“你还下井？”

“我不下谁下？”

“肯定有人，你别急。”

裴观山扯了扯嘴角，看上去有点不耐烦，也有点累。

“你看，还是得我。”许鑫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像自己某些时候。

遇到事情就往前站。一开始觉得这是责任。时间久了，别人也习惯了让你站。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只能是你。

他没有继续拦，只说道：“那先喝口水。”

许鑫从旁边一个弟子手里拿过水囊，递给他。

裴观山盯着他看了两息，最后居然真的接过去喝了几口。苏既白站在一旁，表情有点古怪。

裴观山把水囊还回来以后，低声说道：“你平时也这么管人？”

“没有。”

“那为什么管我？”

许鑫想了想。“因为你要是现在死了，我得多做很多事。”

裴观山听完笑了一声。“这话听着顺耳多了。”

几个人重新走到井边。

井水黑得发亮，表面依旧很平，可许鑫越看越觉得不舒服。之前九幽井像一口深井，现在水位下降以后，井壁上的东西开始露出来。

最上面一圈是普通岩石，再往下却夹着大量极细的黑线。那些黑线不像矿脉，更像某种东西从井里长出来，慢慢钻进周围山体。

许鑫蹲下来仔细看，黑线很多，有些已经和主峰岩层完全长在一起。

他伸手想靠近，裴观山立刻说道：“小心，别碰。”

许鑫停住。“碰过会怎样？”

“有人忘过名字。”

许鑫抬头。

裴观山说道：“五年前一个弟子掉进井边，手碰到黑线。人救上来以后，什么都记得，唯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后来给他看名册，他能认出自己的字，却一直说那不是他。”

许鑫听完，背后立刻有一点发凉。和第二页上的“已定其名”“尚未定名”又对上了一点。

可他现在不想马上把这些东西串成结论。线索太多。

每次一看见相似处就急着连起来，很容易把自己带进错路。他只是盯着那些黑线看了一会。

“它们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九幽井出现以后。”

“六十多年前吗？”

“最早的一批，后来一直长。”

许鑫抬头看主峰。这一下，他终于明白季长川那句“门闭，九幽观会死”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九幽井和主峰早就长在一起了。

六十多年。一代一代。那些黑线大概已经进了水脉、石层、灵脉，甚至可能进了很多人的身体。真把门突然关死，坏掉的不会只是一口井。整个主峰都可能跟着一起出问题。

许鑫正想着，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凭什么不让进！我师父还在上面！我儿子还没下来！”

守山弟子正在拦人。

裴观山皱眉：“谁放他们上来的？”

苏既白说道：“都是撤出去的人，估计听说还有人没下山，又跑回来了。”

裴观山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许鑫已经朝声音方向走了。“我去看看。”

裴观山也跟上。山腰石阶上堵了二十多人，大部分不是修士。

有个老妇人死死抓着守山弟子的袖子，嘴里一直说自己儿子还在药谷搬东西。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背着孩子，也说妻子留在主峰没有下来。守山弟子不敢动手，只能一遍遍解释现在不能上去。

“我儿子才十七！”老妇人声音都哑了。

“他说搬完最后一箱就下来，人呢？”

守山弟子急得满头汗：“老人家，我真不知道。”

“你们九幽观不是说什么都管吗！”

这一嗓子出来以后，周围突然安静了一下。

裴观山站在后面，没有马上上前。

许鑫回头看了他一眼。裴观山脸上的神情很难看。大概过去很少有人当面这样喊他。可现在宗门乱了。谁还管你是不是首座。

老妇人很快也看见裴观山。她显然认识。直接跪了下去。“裴首座，我儿子呢？”

裴观山站在原地。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许鑫第一次看见这个一直敢算几百条命的人，被一个老太太问得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裴观山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你儿子的情况说一下给我”

“他叫周安，在药谷搬药的。。”

裴观山立刻转头：“查。”旁边弟子马上跑去问。

老妇人还抓着他的手。“他还活着吗？”

裴观山没敢说一定活着。“我帮你找。”

“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

许鑫站在旁边看着。

这几句话一点都不厉害。也没什么道理。

可他忽然觉得，裴观山这一刻比山顶上说“我敢算这笔账”的时候更像一个人。

因为账很好算。面对谁家的儿子，很难算。

没多久，跑去查的人回来。

“周安还在药谷。”

老妇人脸色瞬间变了。“为什么还没下来？”

“药谷有两个重伤的搬不动，他留下帮忙。”

裴观山问：“还有多少人？”

“十七个。”

“派人去接。”

那名弟子犹豫：“现在主峰东侧地脉不稳。”

“我说派人。”

“是。”老妇人终于松开手。整个人像一下没力气了。旁边有人扶住她。

许鑫转头看山下，撤出去的人越来越多。

主峰脚下原本整齐的院落现在全乱了。

有人找家人。有人找东西。有人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小孩子在哭。还有两个外院弟子因为争一辆车差点打起来。这才像真正的宗门要出事。

不会所有人都冷静地听命令。也不会所有人都把“大局”放在前面。真轮到自己，谁都先找自己的那个人。

许鑫忽然想起招摇山。

阿福、张铁胆、陈鹤、阿宁和小石头。如果哪天招摇山也这样，他们会不会在人群里找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心里突然有点酸。他很快把视线移开。

裴观山处理完那边，重新走回来。脸上比刚才更累。裴观山说道，“看我怎么处理这些人。”

许鑫沉默了一会。“嗯，你也没那么会算。”

裴观山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老太太一问你儿子在哪，你就不会了。”

裴观山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笑完却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道：“所以我以前尽量不去见。”

许鑫看向他，裴观山声音很低。“名单送上来，二十七个，就是二十七个。真见过以后，就会知道谁爱哭，谁怕黑，谁娘还在外面等。”

他停了一下。“人一旦有脸，账就不好算了。”

许鑫听着，没有马上接。

裴观山继续说道：“可有些时候还是得算。”

“我知道。”这一次，许鑫没有反驳。

裴观山反而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继续。

九幽井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碎裂声。所有人同时回头。井边一根黑色定脉钉裂了。不是从中间断。

而是表面先出现一道细纹，随后整根石柱像失去支撑一样，慢慢歪了下去。

苏既白脸色骤变。“主峰西脉掉了！”

裴观山立刻往回跑。许鑫也跟上。

等他们赶到井边，黑水已经又降了一截。更麻烦的是，那些原本贴在井壁里的黑线开始露出更多。其中一条正在动。很慢。像活物一样沿岩缝往上爬。

周围弟子全部退开。

裴观山脸色铁青。“以前动过吗？”

苏既白摇头。“从来没有。”

许鑫盯着那条黑线。它一直往上，爬到井口以后停了一下，接着改变方向，朝着人群，所有人本能后退。

那条黑线却没有追最近的人。它绕过苏既白。绕过裴观山。最后一点点转向许鑫。

许鑫整个人僵住，怀里的无字图同时开始发烫。

第二页没有自己翻开，可他已经知道这东西找的是谁。

裴观山拔剑挡在前面，黑线停住。许鑫却忽然说道：“别砍。”

许鑫盯着那条线，喉咙有些发干。“他害怕，因为它要是真冲我来的，砍断以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裴观山没有收剑。黑线在地面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找路。

许鑫忽然想起第三十七章那个孩子的话。

名字已经知道了，可还不知道你是谁，他现在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也许九幽井里的东西，正在试着认识他。

许鑫往后退了一步，黑线也往前伸了一点，人群更紧张。

有个弟子已经准备结印，许鑫抬手制止，他突然不想让这么多人替自己冒险。

“都退远。”

裴观山皱眉：“你想干什么？”

“先看它要什么。”

“万一要你的命？”

许鑫看了他一眼。“如果真伤我，那你再砍。”

裴观山骂了一句。“你们山官都这么烦？”

许鑫居然笑了一下。“应该不是，季长川就挺烦。”

两个人说完以后，周围紧张的气氛反而松了一瞬。

可黑线还在。许鑫慢慢把无字图取出来，没展开只是拿在手里，那条黑线立刻停住。

接着。像闻到什么一样，朝图伸过来。裴观山的剑已经抬起，许鑫手心全是汗。

就在黑线距离无字图还有一尺时，图自己震了一下。

第二页突然翻开。

上面的“许鑫”还在。“尚未定名”也还在。

那道人影就在旁边，而现在，人影下面多出了一行新的字。——“见其山河，未见其人。”

许鑫盯着那句话，心里忽然发凉。与此同时，地上的黑线停住了。它没有继续靠近，像在等。

许鑫低头看着第二页。

第一次有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旧界里的东西不是单纯想要他的名字。

它想知道的，是许鑫这个人到底是什么。

而它现在还没看懂，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意味着它还会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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